張闢疆捏緊拳頭,憤恨地轉身離開了。
蕭何見他出去了,輕咳一聲,無奈道:“先生,你要找的人真不在我沛縣。”
張良輕“嗯”一聲,胡言亂語一樣,說:“此世沒有單父的呂雉,那沛縣沒有劉邦也很正常。”
“但或許,他也同呂雉一般,活在這世上另一個角落裏,他若是活着,一定會來找你我,我從未得到過他的消息,”張良擡眼看他,“你真沒有得到過他的消息嗎?”
蕭何更無奈了,他說:“先生,類似的問題你已經問了我三天了,我若有,早將人帶到你面前了,何必在此跟你蹉跎呢?”
張良收回手,長久不言。
呂雉莫名其妙投秦,劉邦莫名其妙不在此世。
即便是他也有些無措了。
難道,他想,此世沒有漢帝國嗎?
沒有漢,誰能代秦,楚?哈,跟秦又有甚麼兩樣?甚至更野蠻、更放縱。
他想起項羽的狂妄,疲憊地揉了揉眉心。
蕭何見他一直挺拔的背忽然塌陷了,他過於秀美的身影融在陰影裏,好像要化了,不由得上前,擔憂地道:“先生?”
“無事。”張良雖然這麼說,喉嚨卻發癢。
他忍不住咳嗽起來,這一咳起來沒完沒了,驚天動地,他最終咳出一灘血,鋪到這棋局上,蕭何大驚,連忙喊:“同,阿同!快去找醫師!”
蕭夫人慌忙跑過來,看到屋裏一灘血,不敢耽擱,轉頭就跑,原先憤憤立在外頭的張闢疆聽到這動靜,又進來了,他驚恐地看着張良咳血,囁嚅着脣,當即嚇得掉眼淚,張良摁住他的肩膀,不讓他靠近,然後對蕭何說:“不必麻煩尊夫人了,老毛病了,沒甚麼。”
“可你這……”
張良揚了揚手,打斷道:“死不了。”
他病怏怏那麼多年,早該死了,呂雉一句話,他還不是多活了八年。
“讓夫人回來吧,”張良看向染血的棋盤,說,“她回來,我也該走了。”
張良朝蕭何深深一拜,道:“叨擾多時,見諒。”
蕭何只是一楚國卑賤小吏,哪能受張良這麼大的禮,他連忙拉着張良起來,張良起身後,帶着嚇得六神無主的張闢疆走了。
走前,蕭何跟着夫人追着咳血還要奔波的張良,讓他留下養病,張良謝絕了,他坐上馬車,立在沛縣的山水前,無望又淡漠地說:“良已無主,不過隨波逐流,無所謂性命前途,胡亂蹉跎而已。”
蕭何啞然,他和夫人對視一眼,看着張良遠行。
彼時,他還不知帝師張良會是他這一生最重要的貴人。
誰也不知道張良會去哪,可之後不久遙遠的咸陽便收到了韓王安被人劫走的消息。
陳縣秦兵把持,防備森嚴,但就是在這種情況下,韓王安在秦人眼皮子底下被劫走了,狠狠打了秦王的臉。
這種事在法制嚴明的秦國可以說是前所未有,嬴政立即下令追查此事的因由,得到有人不知道從哪得到韓王安要押走的消息,率三百人提前數日潛入了陳縣,一路極其精準地把握了秦人所有情報,聲東擊西,在引得人注意以後,帶着三百人趁着韓王安剛出陳縣的時候直撲押送的隊伍,以最快速度奪走了韓王安,並且徹底消失在鉅野澤之中,失去了蹤影。
陳縣的官兵很快在此搜查,但這三百人就像是融於水的水,再無音信了。
新鄭先是反叛,緊接着比鄰楚國的陳縣又出了這樣的事,秦國怎麼可能容忍呢?
在秦軍的眼皮子底下都能劫走韓王安,說秦國沒有內鬼,鬼都不信。
嬴政在大殿上幽冷地盯着昌平君,可昌平君心中大驚,確實不知道這件事跟楚人有關,下朝後,嬴政甚至不准他一堂堂相國參會,以前只是無視、打壓,現在竟直接將他排除在外。
嬴政對楚人的不信、忌憚已經到了頂峯。
昌平君快步回府,質問此事,他們一開始不承認,後來不管是新鄭、還是陳縣的事都認了。
昌平君大怒,這溫文爾雅,向來留有餘地的君子,竟然動起手來,當即一拳頭狠狠將某個叫囂着自己無罪的楚人打到一邊去。
他道:“這是秦國,你是秦人,你們竟然敢泄露軍機,敢在新鄭助韓人反叛!你是要叛國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