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場相當突然的風暴,誰也沒有預料到。
劉盈沒有公佈審食其的罪名,但他非說有人告訴他審食其有罪。
說實在的,審食其這個人雖然蒙受呂雉寵信,但爲人謹慎,待人接物有禮有節,沒有甚麼十惡不赦的罪行,非要說有罪,那大概是所有人都知道的與呂雉的“私情”吧。
可這件事不早就衆所周知了嗎?
又有甚麼好忽然發難的?
這堪稱是劉盈繼位以來最大的八卦,衆人摩拳擦掌,誓要看呂雉的笑話。
呂雉在公開場合對這件事甚麼也不說,她照常身在長樂宮治理政事,魯直的王陵欲言又止,被陳平一個肘擊給打閉嘴了,王陵瞪了他一眼,陳平老神在在地看起竹簡,一派閒適。
陳平以爲,笑話是用來“看”的,不是用來捲入其中挨收拾的。
審食其顯然沒有想到一向不聽政事的劉盈會忽然出手,十分慌張,呂雉來看他時,他才找到主心骨,趴在牢獄的鐵桿上望着呂雉,神色十分羞愧。
他道:“對不住,給你添麻煩了。”
呂雉對着他時有幾分溫柔的樣子,她好像還是當年那個脾氣潑辣,嘴硬心軟的婦人,她淡道:“能添甚麼麻煩呢?不過是讓別人看看我的笑話罷了。”
“不過誰能看我的笑話呢?”呂雉這時露出個笑,“你知道,看過我笑話的,都死了。”
審食其愣了愣,他自沛縣跟着呂雉,雖然他一開始是劉邦派去照料妻小的,但他最後儼然成了呂雉一人之臣,天然地對她萬分信任,他很快沉着下來,他看向呂雉,等她命令。
呂雉道:“皇上大了,也想掌權,想向他的臣子們證明我虛張聲勢,像是紙做的老虎,一戳就散了。”
“那你……”審食其頓了頓,問,“你想嗎?”
呂雉在他面前無需掩飾,她反問:“爲甚麼?”
“難道我要把位子給一個仁弱愚蠢的傢伙,然後眼看着他廢我呂氏嗎?”
審食其感受到呂雉愈發膨脹的野心,嚥了咽口水,不再多言。
呂雉的裙襬在溼冷的地牢裏搖曳,審食其低着頭,不敢直視她的背影,只看着她的裙襬,眼看着那裙襬龍一樣的遊動,然後悠哉地停駐,他聽到呂雉說:“有人教過我,福兮禍兮,福禍相依,這何嘗不是又一次機會呢?”
“你去找個人,告訴皇上,他的孤注一擲毫無意義,沒有人真的將他放在眼裏,這件事不會起任何波瀾,只會無疾而終。”呂雉勾了勾脣,道,“陳平想刺我虛實,那就讓他看看我呂雉還有沒有能力執掌這大漢江山吧。”
審食其找來了說客朱建,而朱建一陣見血地戳破了這層窗戶紙。
這大漢真正的至尊只有一個,那就是太后呂雉。
朱建乾脆找到了劉盈的倖臣,赤裸裸地告訴他,如果皇上殺太后寵臣,太后必殺作爲皇上倖臣的你。
這是一招精準打擊,倖臣閎孺是劉盈難得的近臣、倖臣,而他連近臣都護不住,他早就及冠了,同齡的弟兄們早就是一國之主,而他連自己妻子是誰的主都做不了,當下,他連自己的倖臣都岌岌可危。
可至今,呂雉由於維護皇室顏面問題,甚至都沒有出面。
聖人言,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可他到底還要忍到甚麼時候,他……還能不能忍到那一天?
他想,他或許可以,可是呂雉忍不了。
他太瞭解自己的母親了,他向呂雉宣戰就等於成爲她的政敵,她的政敵是甚麼下場他能不知道嗎?還是說,他能禽獸不如地去反抗她,殘殺她嗎?
……他連兵權也沒有。
就算可以,拿甚麼反抗?
他是鄭莊公?是昭襄王?還是始皇帝?
他甚麼也不是!
他是個徹徹底底的傀儡!
他困在未央宮中猶如囚徒,周遭的每一個人,每一個人!都是呂雉安排好的,就算找到一個不是她的人,迫於她的權勢也遲早會變成她的人。
有生之年,劉盈不要想越過呂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