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又見長安 “皇上,你
劉盈不是沒有想逃脫呂雉的掌控,他向蕭何求助過,但蕭何因爲去歲劉邦的猜忌心被下獄,出獄之後雖然照樣執掌朝政,但再不復過往。
他被那場赤腳入宮謝罪帶來的陰影纏綿餘生,屈辱、惶恐和來自最信任的君王對他的否定壓垮了他,這個跟隨劉邦出入生死的老臣再無當年銳氣,劉邦去世後,也少有開口說話的時候,後來劉盈親自見他,卻見他抱着典籍,臉色蒼白,抱憾而終。
第一功侯身在激烈的權力漩渦中便是如此,而他所舉薦的曹參更是如此。
他自一上任就是終日飲酒不問事。
蕭規曹隨,他延續着、認可着蕭何所劃定的國策,繼續前行,但絕對不對朝政做多餘的事,在功臣集團、呂后、宗室之間維持着平衡。
劉盈一開始不明白,他就一直不在棋桌上,還曾天真地帶着皇帝該有的態度問他爲甚麼對朝事懈怠,曹參當着朝臣的面說他不如先帝,而自己不如蕭何,他們兩個誰有資格改變呢?
蕭規曹隨是他曹參和呂雉達成的默契,關年幼的劉盈甚麼事呢?
他是漢室正統的幌子,是太后掌權的幌子,是所有人的傀儡,誰真的在乎他是不是要當一個好皇帝,誰在乎他沉不沉溺酒色……
哪怕他掀了棋桌,向母親表達不滿,呂雉的回應除了失望,也只有隨他的冷漠。
……誰在乎他是誰?
劉甚麼不重要,只要是劉邦和呂雉的孩子就可以。
活着就可以。
朝內風雲詭譎,朝外前朝秦將趙佗稱臣,呂后忍讓匈奴侮辱贈禮言和,爲王朝新生積攢時機。
惠帝四年,他的外甥女來了長安,做了他的妻。
他看着那張傳自同一血脈的臉,兩張相似美麗的臉面面相覷,一個懵懂,一個驚恐。
劉盈連滾帶爬地在宮人們的驚叫聲中,滾出了喜房,撞開了久不來到的長樂宮,劉盈渾身都在顫抖,不倫的噁心、牴觸、羞恥幾乎要將他整個人撕裂開來。
看到了處理政事的呂雉,聽到動靜,呂雉頓了一下,輕蹙着眉,看着他,上下打量了一下,眉頭皺得更深,好像在斥責他爲帝的不體面。
劉盈又看到一張相似的臉,他靈魂都在震顫。
“母、不,太后,”劉盈從地上爬起來,心有餘悸地在昏黃的燭光裏指着遠方,問,“你給朕到底尋得是甚麼妻?那分明是我的內侄女!”
“陛下不聽政事確實太久,哀家原以爲你早會知道,早就同意了呢。”呂雉用一種譏諷的語氣道。
“誰會同意?!誰會同意!這天底下有哪個人會如此禽獸?!”他望着呂雉,憤怒的話忽然戛然而止。
“我……”他又一次軟倒在地。
呂雉放下了竹簡,越過空曠的宮殿望着跪在地上的劉盈,她沒有生氣,但不威自怒,她身處高位已久,生殺予奪已久,而在兩年前,她不僅跟她親生的兒子決裂,還與最後的哥哥生死訣別,她的感情越發淡薄,也越發涼薄了。
劉盈眼中的她和當年躬耕田野,脾氣暴躁,伶牙俐齒的母親已經相去甚遠,她已經越來越像一個帝王,一個王朝的符號,以及一個被權力附着的……怪物。
呂雉扶着桌案起身,緩緩邁下臺階,輕聲道:“這麼說,這天底下除了你就都是禽獸咯?”
劉盈僵了僵。
呂雉緩緩走到他面前,長長地禮裙襬地,道:“可你有沒有想過你能隨心所欲地做個人,是因爲有人替你做了禽獸?嗯?”
呂雉勾起了劉盈的下巴,打量着他被酒色掏空的身體,道:“是我這個禽獸,碎了骨、挖了肉、融了血,給了你一副身軀,讓你隨意糟踐我的生命,我的心血。”
“也是我這個禽獸,日夜躬耕,徹夜不息,窮困潦倒,四處求人,才讓你能平安長大,長大到你可以惡語傷我的時候。”
“還是我這個禽獸,夙興夜寐,滿手血腥,才保住你的皇位,讓你可以肆意地愚蠢、平庸、淫樂,又在偶爾想起政事的時候,跳出來大聲聲明你的不滿,讓我一次又一次心碎。”
“劉盈,”她鄭重其事、居高臨下地道,“是你欠我,不是我欠你。”
劉盈眼瞳巨顫,“孝”字大過天,這片天比人倫還要重要。
錯、錯、錯,他不管是反抗,還是不反抗都是錯。
他仰頭望着母親的眼瞳,在巨龍的眼眸裏看到了自己的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