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又見長安【二更】 他是這場有
權力可以異化所有關係,以及身處在關係之中的人。
夫妻、兄弟……哪怕是天然同盟的母子也會被權力徹底異化。
這一切始於那場可惡的戰爭——彭城之戰。
彭城之戰前,夫妻相濡以沫、生死相依,父愛子。
彭城之戰後,夫妻兩看相厭、相互憎惡,父厭子。
劉盈出生不久,劉邦就已經因落草爲寇,離家前他也曾緊緊擁抱自己的妻子,深切地注視自己襁褓裏的兒子,此後劉盈再見劉邦,就已經是四五歲能記事的垂髫小兒了。
彼時劉邦正是知天命的年紀,人生七十古來稀,劉邦已經五十了,正是成就偉業的時候,而他也確確實實在秦末亂世中一舉奪魁,他還定三秦,降服三王,又在項羽失德時率領五十六萬諸侯聯軍攻佔了年輕氣盛的項羽的都城。
諸侯們皆簇擁着他,好像他就是天下共主。
他急切地迎回早早想要接來關中卻因項羽阻擾不得的妻兒,率先來彭城見證他勝利征途的是呂雉所出的一雙兒女,劉邦看到馬車裏只有姐弟倆時,失望了一瞬,然後笑着自我勸慰:“家中老父腿腳不便,娥姁要照顧他,走得慢了些也很尋常。”
劉樂興奮雀躍地扶着馬車看着他,劉盈則緊張、膽怯地望着這個應叫父親的男人。
劉樂鼓勵他,讓他喊出那個稱呼,奈何劉盈是個窩裏橫,在家作威作福,到了外頭,愣是半個屁也蹦不出來,劉邦不以爲意,將他一把扛在肩上,聽着他的驚呼,笑着喊:“瞧瞧、看看,這是你老子打下來的江山!”
劉盈驚恐地抱着劉邦的腦袋,看到了比自己田地還要廣闊的平原,看到了比自家老老小小還要多的人海,他們呼號着,簇擁着父親。
這就是他的父親。
劉邦已到知天命的年紀,劉盈是他的幼子,又是呂雉所出,雖然性格膽怯,但出於常年不見的愧疚,他對劉盈算得上寵愛。
直到項羽帶着三萬精兵從天而降,彷彿天兵,打得五十六萬聯軍潰散,劉邦手中跟着他一起從沛縣打出來的漢兵們十數萬衆葬身睢水,這些人的屍身沉積在河底,漂浮在岸上,堵死了睢水,奔流不息的睢水爲之斷流。
在此駭人的場面下,那幾十萬聯軍於戰場上倒戈,刀戈直逼劉邦脖頸之前。
情形急轉直下,誰也沒有意料會迎來這樣可怕的慘敗,從自以爲天到潰不成軍,是個人也得瘋了,但劉邦沒有,情勢極度危機的時候,他選擇了殺人。
他殺身邊的人。
他要殺他常不相見的兒子,殺他思念已久的女兒,殺遠在家鄉的妻子,殺慈愛卻滿懷抱怨的父親,殺所有阻礙他逃離這場災厄的累贅。
此戰之後,漢軍對楚軍聞風喪膽,但劉邦沒有。
他很快就振作起來了,因爲他自認爲已經殺完所有人了,他已經逃離這場災厄,接下來要做的不是繼續爲此膽顫心驚,而是調整戰略,對速勝項羽,到戰略相持,徐徐圖之,此戰之後,他不再盲目對自己保有信心,他分攤了權力,給韓信、給呂澤,給一切一定能讓戰爭勝利的人。
他在災厄裏獲得的不是惶惶不安,而是愈挫愈勇,愈發謹慎。
這纔是能在亂世裏活到最後的人,而他也確實也活到最後了。
這一切都很好,都很好……
可是他的妻子、兒子、女兒、父親,都沒有死。
那之後,父親不再是父親,兒子不再是兒子,丈夫也不再是丈夫。
在通往權力的道路上,所有的人,所有的關係都在被異化。
當呂雉九死一生,滿懷着期盼再見到劉邦的時候,看到不是沛縣的庶民而是漢王劉邦,而站在他身邊的是身爲王應該寵愛的溫柔年輕、美麗柔順的女子和作爲繼承人理該聰明伶俐的兒子。
爲了一口氣,爲了活下去,她也強撐着邁向這場權力的征途。
於是相同的輪迴又在她身上上演。
爲了繼續權力,她的兒子也必須邁向權力的征途。
然而,這仁弱的小兒子好像還活在普通百姓家中,同室操戈的尋常把戲竟然如臨大敵,他防着母親殺害與他強奪權力的政敵,他爲差點廢他儲君之位的政敵的死亡哀哭悲憤。
呂雉那個時候覺得他腦子有問題。
但沒辦法,她只有一個兒子,在他哭時,一遍一遍地告訴他,她沒有在一開始就清算劉如意已經是手下留情,可是斬草不除根,戚姬就會有念想,先帝的舊人也會有念想,如今天下不平,諸侯暗潮湧動,他的帝位必須萬無一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