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之上,又只剩下這兩個人。
兩個人聊起後事來。
呂雉問:“陛下百歲後,蕭相國也死了,誰能替代他的位置呢?”
劉邦答:“曹參可以。”
“曹參之後呢?”
“王陵可以。”他頓了一下,又說,“王陵性情剛直愚鈍,讓陳平去輔佐他,陳平這小子擅長出鬼主意,但需要個剛直的人帶着他。”
“還有周勃,周勃性情穩重,或許不能治天下,但可以安天下。”
“那再之後呢?”
“再之後……”劉邦笑了笑,道,“再之後就不是你能知道的了。”
他仰躺在寂寥的大殿上,陷入漫長的沉默,然後忽然莫名其妙地說:“彭城之戰後,我以爲你死了。”
呂雉怔愣,也莫名其妙明白他的意思,她忽地顫抖起來,想要起身,但雙腳無力,只能坐在原處。
她是皇后,是一國之母,不該失態。
可二十五年,整整二十五年,人這輩子有幾個二十五年啊?
她顫抖着,怨恨着,卻也真切地質問:“你現在告訴這些又有甚麼意義?!”
“對,”劉邦道,“沒有任何意義,但我,本就喜歡做沒意義的事。”
“哎,算算我這一輩子,幹了太多有意思沒意義的事了,”劉邦抱胸,歪着頭,像是回到仗劍走天涯的年少,“不過,人這一輩子幹成一件有意義的事就夠了。”
“你說是不是?”
“乾的太多,有違天道,就像是始皇帝那樣,要統一四海,要聚攏人心,要建舉世矚目的奇蹟,要剪除朝野的禍患,還要千秋萬代……哈哈,哪有那麼好的事兒喲。”
“區區一個人怎麼幹得完幾代要乾的事呢?”
“物極必反,盛極而衰,這就是道法自然。”
張良心甘情願輔佐劉邦是有原因的,這些道理他是從書上得到的,而劉邦全憑自己經歷悟得的,這是天生的帝君。
“我遵天道,到此爲止了。”
說着,他轉過眼看向呂雉:“我的使命完成了,娥姁,你的路纔剛開始呢。”
“不過說實在的,”他誠懇地說,“這條路,有意義卻挺沒意思的。”
“沒勁,”劉邦想起他這一路,由衷地感慨,“沒勁兒透了。”
劉邦於第二年的四月,在一個春暖花開的時候徹底闔上眼睛,結束了他這一生的塵緣,而一直徘徊在邊境的盧綰,一直等着他能好轉,回京謝罪的盧綰,等到了他的死訊。
盧綰被迫離漢,於第二年同月同日,客死異鄉。
劉邦離世的四月裏,朝野局勢一度十分緊張,但最終還是平穩度過,一直不被看好的劉盈登基爲帝。
葬禮上,劉盈發現呂雉在笑。
她笑得好開心,好像終於熬到了這一天,如釋重負,這令劉盈覺得悚然,可他正因呂雉不應該的笑而膽寒時,卻又下一刻發現呂雉悲不自勝又哭了起來。
她又哭又笑,又笑又哭,儼然瘋了。
莊家換了,但權力的遊戲繼續,長安的夜月會再度染上血色的斑駁。
隱在黑暗裏的母親被權力裝載着,成了權力的怪物。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