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派審食其前打探詳情,卻得到他年邁昏聵,呂雉主政,先殺韓信,後殺彭越,下一個就要殺他了的話。
劉邦大怒,竟又咳血了。
長樂宮燈火搖曳,羣臣慌張,呂雉身在話題中心,緊皺着眉,一邊安撫劉邦,一邊想盧綰口無遮攔,是真該殺。
可事已至此,一向果決的劉邦還是不早早派人殺了盧綰。
朝裏朝外都陷入僵持。
這些朝臣於是看向呂雉,可呂雉也不多言。
劉家和盧家是世交,從劉邦的父輩開始就關係匪淺,盧綰又自小陪同劉邦長大,這幾十年的情義太重了,呂雉可以爲了兒子殺韓信,但不能殺盧綰。
這會徹底觸怒劉邦。
於是他不提,呂雉也不說,一心一意給他找大夫。
劉邦爲殺英布,中了流矢,如今傷情加重,新傷帶舊傷,再加上重重心事的擠壓,已經是病入膏肓了。
他隨時都可能死,爲了避免戚姬再吹枕頭風,弄出遺詔再變個太子出來,呂雉將戚姬趕出了長樂宮,將劉邦安置在前殿,一邊侍候,一邊跟他一起料理政事。
這可能是劉邦起兵反秦以來,他們最平靜的時光。
呂雉老了,說話比年輕時候慢很多,卻比年輕時候凌厲乾脆很多,劉邦發現她今天有些開心,好心問了一句,卻聽呂雉說:“大夫說你的病可以治。”
劉邦默然。
他是老了,昏聵了,主少國疑,權力交接的不幹不脆只會留下巨大的禍端,就像前朝的始皇帝一樣。
“娥姁,”劉邦忽然說,“我想喝酒,我要喝魏國的朝暮酒。”
呂雉爲難地舀着苦得要死的湯藥,說:“大夫說你現在不能喝酒。”
“我是皇帝,”劉邦強調道,“我要喝。”
呂雉只能給他找朝暮酒。
劉邦喝着這酒,說:“跟我打仗的時候味道不一樣。”
呂雉疑惑地看他,劉邦笑着說:“怎麼又苦又辣的。”
呂雉怔怔,劉邦拍了拍她的肩,用一種平靜的語氣說:“代地那邊抓了個匈奴人……盧綰這小子,真反了。”
“哎呀,哎呀,”劉邦長嘆一口氣,無可奈何地說,“天要取之,必先予之,我劉邦也有一天成孤家寡人了啊。”
呂雉不知道該說甚麼。
盧綰其實說的不對,劉邦是馬上皇帝,所以不管是韓信、還是彭越其背後都是劉邦站臺,他是默許了呂雉做除諸侯王這把刀的,但是呂雉能借此徹底走到臺前,權傾朝野他是沒有料到的。
不過,他能料到甚麼呢?
他不過就是一個運氣比較好的凡夫俗子罷了。
劉盈羸弱,呂雉勢大,以後大漢姓劉還是姓呂,誰也不知道,他遣陳平和周勃趁着平叛之時殺了樊噲,滅了呂雉的軍權,然而陳平和周勃顧念着呂雉及其背後的勢力,選擇將樊噲囚困而非斬殺。
這一出暗流湧動,劉邦和呂雉心知肚明,心照不宣,卻都不言。
他們都真心是想讓對方死的,也是真心想讓對方好的。
呂雉將她看好的良醫請進長樂宮,那大夫煞有介事地給劉邦捺脈,查看傷處,沉思許久,鄭重地對着劉邦說:“可以治。”
劉邦卻笑罵着將他趕了出去,說:“我以布衣之身,提三尺之劍,一統天下,那是天命所歸。”
“天可予之,亦可取之,我劉邦天命如此,就算是扁鵲再世也沒有甚麼好救的。”
不是不能救,劉邦是覺得自己壽數已到,而呂雉勢大,與其逆勢,不如順勢而爲,爲了大漢的權柄能夠乾脆利落地交接到呂雉手中,爲免節外生枝纔不願再繼續治病,順了這一場大勢。
他給了那寡言的大夫一筆重金,將他趕出了血腥的長樂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