膽寒過後,荊軻又是發自內心的激動,他這樣的人最喜歡接觸的就是有才有能的義士。
“你不是說你要走嗎?”老者看着張良,“今天怎麼又過來了?你身後那幾個人是甚麼人?朋友?我怎麼看到個好漂亮的小姑娘?嗯?你終於捨得娶媳婦兒了?”
麗娘意識到在說自己,很不好意思地捂着臉,“呀”的驚呼一聲,躲在荊軻身後。
桓齮天性落拓,是個想到甚麼說甚麼,甚至經常打胡亂說的傢伙,張良習以爲常,把手裏備好的酒丟到他手上,沒有理會他的調侃,走上前道:“你不是說你要報仇嗎?給你找了個機會,你看看要不要用?”
“哦?甚麼機會?”桓齮眯着眼睛打量荊軻一干人等,很刻薄地評價道,“一個揹着琴在鄉野裏四處跑的傻蛋,一個抱着劍看上去卻人都沒殺過的丫頭,一個一臉看上去就很倒黴的劍客,這就是我的機會了?那我這輩子還真是完蛋了。”
他話是真的很多。
荊軻輕咳一聲,試探着問候道:“樊將軍?”
桓齮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樊將軍?哈哈,老夫從未聽過有人這麼喊我。”
張良解釋道:“這是桓將軍,鄉音有異,把桓叫樊了。”
荊軻頓了頓,又道:“那就是桓將軍了?”
張良“嗯”了一聲,帶着他們去了桓齮暫居的家中。
桓齮暫居的地方他從不收拾,除了外間看得過眼的屋舍,裏頭簡直跟野人的洞xue沒甚麼區別,整個屋子都透着一股糜爛的酒氣。
桓齮坐在亂糟糟的屋子裏,高漸離和麗娘都面露難色,荊軻和張良神色如常,整個家裏甚至只有一個人坐的地方,桓齮沒有理會所謂的待客之道,他一屁股坐在那唯一的位置上。
看着站着的人,目光落在張良身上,責怪道:“你當初說可以助我在燕國爲秦戴罪立功,現在呢?送幾個不像樣的傢伙,就算完了?”
張良緩緩蹲下,半跪到他面前,道:“秦王殺了你全家,又害得你潦倒落拓,隱姓埋名,四處流浪,你難不成還真的想要戴罪立功嗎?”
“你不想叛國,又不想就此罷休,對你來說死掉是最簡單的事,”張良道,“我當初不過是在給你一個活下去的理由。”
桓齮眼瞳顫了顫,頓時眼眶通紅,他猛地撲上前,將張良摁到在地,荊軻驚呼,忙要把他們拉開,桓齮怒斥道:“你們算甚麼東西?都給我滾!我今日非得殺了這騙我的匹夫不可!”
張良被摁在地上,冷靜地看着桓齮憤怒的眼睛,緩緩道:“你全家上下五十三口,除了王翦的女兒,通通慘死。你自少年開始爲秦國出生入死,乃至秦國第一的地步,功勞不下如今王翦,不下當初張唐,可同樣是秦國將軍,你家破人亡,王翦功成名就,張唐人歸故里,你難道不恨嗎?恨秦軍法嚴苛,恨秦王無情,稍微行差踏錯一步,都會滿盤皆輸。”
“對上李牧那樣的將軍,誰不害怕?你不過是害怕了一瞬,竟再也回不到過去了,秦王不會饒恕你的失蹤,更不會饒恕你的失敗,你全家因此而死,沒有人能爲你求情。”
“可在你之後,秦王也終於知道了教訓,不再對趙猛攻,反而徐徐圖之,王翦站在你的失敗上位極人臣。”
“你想戴罪立功,想榮歸故里,但你身無長物,無兵無將,秦燕聯盟,燕國不敢留你,你連容身之處都沒有,只能淪落趙燕邊境。”
“本來,我爲你造勢,秦燕聯盟可以破裂,你也可以呆在燕國,像當初張唐一樣借燕兵,爲秦國,殺趙人,可是……呂雉提前回來了。”
“誰知道呂雉能回來?誰知道她又再次爲秦王立下奇功?”
提到呂雉,張良目光顯然從一潭死水的平和變成波瀾不平的洶湧,他看着桓齮,笑道:“呂雉最善權術,於縱橫捭闔上,她是個拿捏人心的天才。”
而且列國遇到的恐怕不是尚是璞玉的呂家小女亦或者劉邦之妻,而是早經過雕琢,權術臻至成熟的呂太后。
是他的陛下。
“百戰百勝,非善之善者也;不戰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有了呂雉,對趙一戰,再無關將軍,無關戰爭。”張良看着桓齮伸過來的拳頭,淡道,“也無關與你。”
“桓齮,”張良真心感慨,“你命真不好。”
桓齮眼眶通紅,拳頭顫抖着,卻久久不落,張良繼續道:“等到你可以來燕的時候,秦國已經大破趙國,榮歸故里,洗刷冤屈就此成了不可能的事,你唯一的出路是向殺你全家的秦王討回公道。”
“但你是秦人,如果對秦,燕國是不可能讓你主軍的。”
“你根本就是毫無出路。”
桓齮大叫一聲,在荊軻拼命阻止聲中,將拳頭砸到張良臉邊,堅硬的地板頓時砸出一道深深的坑。
張良淡道:“來了燕國,你竟從桓變樊……你命如此,認命吧。”
桓齮抱着頭,滾到一邊,痛苦地蜷縮成一團,荊軻和麗娘上前將他扶起來,卻聽他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