荊軻忙道:“燕國鄉音不同,桓將軍何必介懷?”
他拍了拍胸口,無奈道:“我不也從慶變荊了嗎?”
張良躺在地上,說:“他哭得不是被改變的姓氏,而是再回不去的家。”
荊軻怔了怔,看向桓齮,荊軻祖上原是齊國侍奉姜姓王室的貴族,後來田氏代齊,慶氏一族只得四處流亡,他們流亡到衛國,傳到荊軻這一代,衛國也半死不活,荊軻只能繼承先人的命運繼續四處流浪。
他去過無數國家,最終落地燕國。
他不是不願意回去,而是齊國的根被斬斷了,原來的衛國也變成了秦土,他根本就是無家可歸。
張良從地上爬了起來,唸叨着:“於字音通無,樊於期便是桓齮歸國無期。”
他微不可見地嘆道:“都是命數。”
瀰漫着酒氣的破落屋,因爲張良的嘆息,整個屋子的氛圍變得極爲蒼涼,高漸離若有所感,看着好友的傷痛和桓齮的哀哭,將背上的琴放下來,迎合着氛圍,演奏了一曲燕國的哀調,燕國苦寒,曲子卻和秦國一樣遼闊、蒼涼,桓齮聽着相似的音樂,那無處安放的思鄉之情終於有了可以寄託的地方,不由得在這異國他鄉里嚎啕。
哭自己一念之差,哭死去的家人,哭再也回不去的故國。
日頭將落,暮色將合,殘陽如血。
桓齮哭聲稍歇,一直以來支撐他活着的謊言破碎,走投無路之下,他便再沒有活下去理由,他唯一的心願是死後張良可以將他的遺骸葬在秦國邊境,魂歸故里。
“或許不只是邊境,”張良說,“你甚至可以去咸陽。”
桓齮怔怔。
張良看向荊軻,道:“你不是沒有想好如何幫助燕國刺秦嗎?桓齮可以做你的引子。”
荊軻頓了一下,隨後立即明白,秦國桓齮失蹤趙國以後,秦國滿天下通緝,秦王深恨之,如果能夠以燕國使者的身份,帶着桓齮去見秦王,秦王一定召見,到時候就有接觸秦王的機會。
桓齮卻久久不語,良久,他道:“我不願再見秦王。”
他是秦人,不能叛國,但這不意味着他真的忠於秦王,尤其是一個殺他全家,害得他家破人亡,血脈盡斷的王。
桓齮自詡除了肥下一戰,對秦國沒有錯處,後來就算有錯,也不至於要迎來滅族的禍端,是那位秦王太刻薄寡恩,是他太暴虐無情,午夜夢迴想到他慘死的家人,他就忍不住頂着巨大的恐懼,試圖殺死那年輕又可怖的王。
他有罪,卻罪不致此,他道:“我不願以秦國罪人之身再入秦國。”
荊軻心下悵然,嘆息一聲,桓齮卻又道:“但我可以去死。”
“小子,”桓齮指着荊軻道,“你帶着我這顆昂貴的頭顱同樣可以見到秦王。”
荊軻瞪大眼睛,桓齮看着他腰間配的劍,喃喃道:“我怎麼感覺自己好像當年遇到李牧的時候就已經死了。”
“之後所有的顛沛流離,潦倒落魄都是爲了今天這一刻。”
他看着看着,覺得荒唐,於是帶着還未乾掉的淚痕,笑了。
他大概明白張良口中那令人討厭的玄之又玄的“命數”了。
桓齮搶過荊軻的劍,打量着眼前幾個人,又道:“一個揹着琴在鄉野裏四處跑的傻蛋,一個抱着劍看上去卻人都沒殺過的丫頭,一個一臉看上去就很倒黴的劍客,這就是我的機會了?”
張良道:“對。”
“那我這輩子還真是完蛋了,”桓齮沉默片刻,呵呵笑道,“話說回來,我這輩子早就完蛋了。”
臨死前,他想起並肩作戰的老友,想起他們所爲的秦國和家人,心中極爲悲慼。
“我是秦人,寧死也絕不叛國。”他自言自語,喃喃道,“可秦法、秦王、秦國,爲何要如此苛待我?”
“我不服。”
“我不服啊。”
他在暮色徹底四合時閉上眼,將劍抵在脖頸前,祝福道:
“祝我大秦萬世昌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