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他沒那麼有價值,他和當初的贏子楚一樣,不過是被當上太子的父親拋棄的兒子罷了,他父親多的是機會有新的兒子,不差他這一個。
素商被譏諷和欺辱打倒,哭了。
他在風口浪尖的時候,找機會殺了帶頭欺辱她的人。
他長大了,可他依然很小,素商頭一次撞見年幼的他面無表情地坐在流着血的屍體邊打量手中趁手的小刀,嚇得轉頭就跑,不久,她又跑回來,既怕又氣,隨手撿起掃地的掃帚對着他又打又罵。
那麼小的孩子能夠殺人,殺了人竟然非常平靜,被母親斥責打罵毫無反應,太不尋常,甚至異常得令人心生懼意,或許素商對他的恐懼就是在那時候埋下了種子。
那一年,嬴政正式繼承了父親的位置成了質子,那一年,嬴政勉強願意接觸同齡的孩子。
那一年,趙國依然沒有善待他們。
馬車搖搖晃晃地離開趙國,嬴政被素商擁在懷中,他在燕丹的呼喚聲中轉過頭,素商以爲他是在與“朋友”依依惜別,非常傷感地鬆了手,讓他回過頭去好好告別,卻沒想到他越過了自以爲是的燕丹,看向了邯鄲那座城。
他在銘記他和母親的苦難和仇恨。
呂雉說的不錯,他就是天命所歸。
他竟然能夠一一走過那樣曲折離奇的身世,走過那樣絕處逢生的境遇,走出本該如此的卑賤,走出可恨的仇恨,走出同室操戈的宮廷,走到秦國的王座之上,走到滅趙的今天。
他回到了邯鄲這座城。
秦軍入駐邯鄲,邯鄲靜悄悄的,除了風沙的聲音甚麼也沒有,他和呂雉一齊來到了這座城。
迎接他們的正是郭開。
“郭大人想要邯鄲這座城,”呂雉耳語道,“王上打算怎麼賞他,真要將這座城賞給他嗎?”
嬴政揣着手,看了遠處的郭開一眼,轉過眼,對着呂雉說:“賞甚麼?他對我秦國有甚麼功勞值得寡人如此重賞?”
呂雉揚了揚眉,明白了嬴政的意思,於是恭謹地守在一邊不再言語。
爲了保護他的安全,不再出現之前鄴城會面的事,即便邯鄲已經被徹底攻下了,蒙恬甚至連本次滅趙的重臣楊端和也攜重兵守在嬴政左右。
郭開作爲降臣主導了夜宴的佈置,夜宴在趙宮中舉行,宮中美人美酒,美味佳餚,層出不窮。
呂雉坐在下面,注意到此次隨行的除了蒙恬、楊端和和代父出席的王賁外竟還有老熟人馮去疾,她許多年沒見到他了,再一見他,當初個溫和謹慎的邊關小將已經成了挺拔儒雅的滅趙重臣了。
是了,滎陽之後,他就被楊端和看中調到了河內做了郡丞,成了楊端和的副手,在滅趙一事上肯定也做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所以纔出現在了此次夜宴上。
馮去疾也注意到了她,但他似乎早知道她會來,看了她一眼,在美人歌舞的間隙,舉起酒杯朝着她微微拱手,呂雉便立即舉酒回敬,拜完,她擡起袖子擋住喝酒,因想起滎陽的過往,忍不住忽然輕笑了一聲。
嬴政坐在王座上,把玩着酒杯,聽到呂雉極細微的笑聲,轉過眼,注意到她和馮去疾的交互,倚靠在位子上,輕敲着扶手,眉眼逐漸冷下來。
他這一冷,宮殿熱鬧輕鬆的氛圍都散去了大半。
主宴的郭開難免緊張起來,端起酒杯,問:“王上有甚麼不滿意的地方嗎?可直接向臣說明。”
嬴政倚靠在王座上,拿着酒,迴轉過眼,冷冷地審視着他。
郭開被他盯得脊背發涼,當初嬴政質於邯鄲,受盡苦楚,這邯鄲城上下誰跟他沒有仇?就連他說不定也在有意無意的時候被嬴政記上了仇。
果然,嬴政緩緩道:“母親去世不久,再入邯鄲,寡人難免觸景傷懷,滿意不了,也開心不了。”
郭開看着他身上的孝衣,哽了哽,簡直不知道怎麼開口安慰。
羣臣也不敢言。
“緊張甚麼?”嬴政忽地勾脣,似嘲似笑,“你們如今是秦人,我身爲秦國的王當然要好好待各位。”
“尤其是郭大人,”他道,“若不是郭大人大開城門,我秦軍也不會這麼快佔領邯鄲。”
郭開端着酒,臉色有些難看。
在座的降臣也是神色各異。
他們可以不要郭開,可不能把所有的降臣都殺了,不然必定引得他國膽寒,只得與秦死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