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邯鄲之圍 “以告罪臣
兩國之間或敵或友都是很難說清的事情,在紛繁複雜的戰國之間,敵友關係總是轉瞬即逝,而爲了快速過度關係,就需要奉上誠意。
誠意可以是金銀財寶,可以是美人江山,也可以是後代子孫。
於是在諸國紛戰之間,爲了達成各種目的就算是秦國也不得不與他國保持短暫的友好關係,奉上足夠的誠意,莊襄王贏子楚就曾是這一份誠意。
當初孝成王初立,秦國趁機打下趙國三座城池,齊人出身的趙威後垂簾聽政在觸龍的勸說下願意獻出親兒子長安君質於齊國,讓齊趙兩國結成聯盟,出兵攻秦。
蘇秦雖已敗齊,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何況齊國仍佔濱海鹽鐵之利,極爲富足,秦國忌憚兩國聯合,於是在攻下趙國三城後質出了當時不受寵的公子異人,低成本地緩和了兩國一觸即發的矛盾,讓秦國能騰出手來專心對付當時的楚國。
但既然是對當時的秦國而言這是低成本的付出,那麼作爲不受寵的公子異人,那有生之年能被秦國想起來並付出成本召回國的機會可以說寥寥無幾,年幼的莊襄王便這樣在父親的冷漠和母親的淚水中抱着極大的恐懼坐着搖搖晃晃的馬車來到了趙國成了最落魄的秦公子。
不出意外的話,他會在這裏了卻剛剛開始的一生。
他尚且如此,他的長子更是要在趙國卑賤一生了。
秦室的血脈又能如何呢?他們回不去秦國,便是趙國可惡的外人。
尤其是長平一戰後,他們一家就變得更加惹人憎恨了。
四十五萬趙人埋骨長平,那一年趙國有無數母親失去了兒子,無數妻子失去了丈夫,無數女兒失去了父親,秦趙仇恨達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一年後奇蹟般勝利的邯鄲之戰更將這種悲憤的情緒推向高潮,慘勝的趙人呼號着、哭泣着、憎恨着,要將所有的秦人抽筋剝皮,挫骨揚灰。
質於趙的莊襄王成了被報復的最好對象。
他必須走,不然就一定會死。
同樣的,他年幼的孩子也得走,不然也一定會死。
可他爲了前途、爲了求生、爲了掩人耳目,放棄了他的妻兒。
這其實非常、非常尋常,因爲他也是這樣被他的父親故意拋棄的。
他離開了秦國,就一定會做秦國的太孫,屆時他會有更多的女人,更多的孩子……
他的妻兒又算甚麼呢?
年幼的嬴政能在那種必死無疑的環境下活下去是不可思議的。
無法放棄他的母親成了他的奇蹟。
無數人海潮一般湧入溫馨的家中,他們呼號着、哭泣着、憎恨着,要在一個流着秦人血脈的幼童身上討回秦國無法償還的四十五萬人的命債,素商緊緊抱着他,呼號着、哭泣着、哀求着,一遍又一遍地喊:
“我是趙人,他也是趙人。”
“他沒有錯,他還小,甚麼都不知道,與秦趙之爭無關,求求你們放過他。”
無數人的手拉扯着她,不同方向的力量將她的身體分別拉扯到不一樣的方向,那疼痛跟五馬分屍的酷刑沒甚麼差別了,但她還是不肯放手,因爲她知道,她一旦放手,懷中因恐懼而顫抖的孩子一定會死。
她頭髮散亂着,衣衫凌亂着,面目狼狽着,用盡辦法地懇求,用盡辦法地保護。
他們能活過這一場盛怒,是真的不可思議,就連素商本人看着人們離去也怔愣着不敢相信,但她不敢賭趙人罕見的仁慈,除了小小的孩子,她甚麼也沒有帶,儘快離開了邯鄲,在鄉野之間隱藏起來了。
他們在鄉野間相依爲命地度過了最卑賤的六年。
嬴政沒有啓蒙老師,他更像是鄉野的小獸,天然就懂得弱肉強食的叢林法則,極爲謹慎、極爲多疑、極爲兇殘,他稍微長大有了力氣便在素商不知道的時候處理掉了好幾個追過來的可疑人物。
他沒有父親,危機四伏便是他的父親,所以他自小便學會了寡言多疑、謀定後動、一擊必殺。
他早早學會應對危險,處理危險,隱瞞危險,洗乾淨手和衣裳,拒絕鄉野裏卑賤孩童的觸碰,時刻冷着一張臉,走在鄉野的阡陌間,有時候聽到遊學的夫子就默默地跟着人家學些東西。
於是也學會了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
甚至有機會回去糾正跟夫子笑着搭訕的素商。
素商大爲動怒,命令他拔掉自己的白頭髮,他拔了,並在此後迎來了素商口中不再卑賤的轉機。
那一年,昭襄王去世,莊襄王被立爲太子,他們身爲秦國太子的妻兒,勉強又有了些價值,素商高興地帶着他在母族的庇護下重新回到了邯鄲,然後又得到了相似的憎恨和欺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