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高隔着大開的窗,站在外間,將手裏的提着的燈抵在翠翠的額頭上,翠翠感受到近在咫尺的灼燒感,終於有了些要醒的意思。
趙高看着翠翠砸吧嘴的粗俗模樣認真思考要不要滾燙的燈油倒在她腦袋上,但思來想去,想着這油倒下來粗鄙懶惰的翠翠就多了一個醜陋的缺點,忍了忍,又吸了一口冷氣。
翠翠醒了。
趙高那口氣便隨之嘆了出來。
她聽到無奈的嘆聲,迷糊地擡起頭,撞見了在長廊下撐傘提燈低頭看她的趙高。
她以爲在做夢,囁嚅着脣小聲試探:“趙……大人?”
趙高冷哼一聲,尖酸刻薄地道:“我可擔不起這聲大人,要說大人還得是矇頭大睡當老爺的翠翠大人啊。”
翠翠聽着這熟悉的問候終於清醒,很不好意思地揉了揉眼睛,即刻清醒,蹦躂着跳起來,喊:“我錯了我錯了我錯了!我這就醒。”
“你這不叫這就醒,”趙高嫌棄道,“你這明明就是睡夠了。”
翠翠大爲尷尬,撓了撓頭,把頭髮都弄亂了,趙高揚起傘,皺着眉,把手裏的燈遞到翠翠手裏,道:“睡夠了就滾過來。”
翠翠其實是個囂張的小傢伙,可是她在趙高面前老是犯錯,時間長了,雖然還是不大怕他,卻也學會了做小伏低。
她弓着腰從屋子裏跑出來,然後躲進趙高的傘下,一副這就要遠行的豪邁樣子,宣佈道:“走吧,趙大人。”
趙高退後一步,揚起傘不給她打,道:“你以爲要去哪?着急忙慌的。”
翠翠急匆匆地跟着傘揚走的方向躲到趙高身後,道:“當然是去府君那裏,這麼晚了,她一定還在處理公務需要人服侍呢!”
趙高見她躲到身後,壞心眼地又把傘往前支,就是不給她打傘,翠翠緊接着又噔噔噔地跟着往前跑。
趙高心裏想笑,面上不顯,看着翠翠高昂着頭盯着傘的方向,穿着鮮亮的衣裳蝴蝶一樣追着傘,繞着他轉來轉去。
“你知道就好,”趙高一邊逗着她跑,一邊道,“近來蜀地事務繁雜,除了通市之外,府君還打算辦學,多事纏身,已經好幾夜沒睡了,你倒好,白天睡夜裏睡,日日睡月月睡,跟豬有甚麼區別?”
翠翠爲自己狡辯,邊跑邊道:“如今蜀地入了夏,大雨嘩嘩啦啦的,誰聽了不打瞌睡啊!”
“哦?你怪老天爺?”
說着,天邊震了明雷,轟隆一聲巨響,將翠翠震老實了,她雙手合十,對着天,老實道:“蒼天在上,趙高爲證,我絕沒有怪罪您的意思!”
“腦袋要緊,我可不做僞證,”趙高帶着笑,嘲諷道,“你怪夏天雨落淅淅瀝瀝催眠了,前個月又怪春天氣候適宜太過舒坦容易犯困。”
“春夏秋冬,快要被你怪完了。”
“承認吧,你就是豬!”
翠翠叫嚷着:“我不是豬!我不是豬!”
“你就是,”趙高嘴上很不饒人,“眼看着雨下過後就是豐收,都說豐收喜人待客時,待到豐收割了稻子就該宰你這頭好喫懶做的豬了。”
翠翠崩潰地“啊啊啊”了幾聲,嘴上功夫實在鬥不過,揚起拳頭照着趙高的臉就是一拳。
趙高大概是沒料到翠翠說不過逼急了要動手,更沒料到小小一丫頭力氣如此之大,竟一拳給他打得說不出話來,疼得他傘也打不住了,蒙着臉,下意識蹲下去蜷成一團。
翠翠嚇了一大跳,連忙撿起地上的傘,繞着趙高急得轉圈圈,喊:“趙大人、趙大人!你沒事吧!沒事吧!哎呀!我爹從小教我習武,我娘從小帶我打獵,力氣大得很,尋常男人也打不過我,你說你惹我幹甚麼?我氣上頭了真的不管一二三四五的!你沒事吧,別破了相啊!雖然你本來也不算多好看吧……”
趙高聽着她真誠卻自帶嘲諷的話,氣得發抖,可一開口不是難聽的髒話,也不是動輒上口的秦法,而是駁斥翠翠:“你到底看不看書,那不是一二三四五,那叫三七二十一。”
“各地說法不一樣,哈哈,”翠翠尷尬地去扶趙高,“你沒事吧,我去給你找巫醫。”
趙高蒙着臉,疼得還沒緩過勁兒來呢,不接翠翠遞過來的手,只讓她滾遠點。
翠翠知道趙高雖然出身低賤又是不能在外朝做官的宮人,但他和呂雉識於微末關係極好,又在平亂中立下大功,雖然因爲身份原因無法有官職,但他在郡府裏的地位僅次於呂雉,正兒八經的說一不二。
得罪一次兩次就算了,要是真不顧趙高就地滾了,翠翠她也就真把這說一不二的趙大人得罪透了。
翠翠是衝動又不是蠢,她當了條趕也趕不走的癩皮狗,說甚麼都要去看趙高的傷勢。
正在他們爭執的時候,遠處忽然傳來制止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