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國震驚擡頭,然後看向身邊的宮人,那宮人東看看西看看,然後臉色頓時蒼白,一臉無措。
楚後道:“王上身邊的宮人多侍奉在前殿,少來後宮,偶爾迷路也是正常的。”
楚後不像其他朝臣那般避諱,直率地道:“呂女史跟了王上多年,不也不認識後宮的路?”
鄭國瞪大眼睛,楚後揚起手,輕輕揮了揮,道:“你別告訴王上,不然,他會受罰的。”
那宮人惶恐地謝恩:“多謝王后娘娘。”
楚後向前走了幾步,緩緩道:“你該謝鄭大人,而不是我。”
那宮人又對着鄭國喊:“多謝鄭大人。”
鄭國皺眉,楚後走在前頭,幽幽道:“鄭大人,隨我來,我帶你出去吧。”
鄭國拱手道謝。
楚後看了他一眼,問:“好奇怪,鄭大人怎麼有點怕我?不對,好像不是怕……”
她敏銳地道:“你是窘迫。”
“鄭大人,你爲甚麼因爲看到我而窘迫呢?”
楚後身後是一宮如雜草一般瘋長的麥草,她平淡地問:“是因爲窺見與我無關的情誼了嗎?”
“你覺得我身爲王上的妻子,當因爲王上對另一個女人有着如此濃烈、盛大、不死不休的感情而窘迫,而你因爲我的窘迫而窘迫,是這樣嗎?”
“王后。”鄭國試圖打斷她。
楚後卻輕輕笑了笑,沉默許久,走過茂盛的麥草,說:“我一開始以爲我千里迢迢來是來當王上妻子的。”
“於是我滿懷期待來到秦國,戰戰兢兢,小心翼翼地在新婚之夜時鼓起勇氣在王上手中寫上自己的名字,並輕輕地握住他的拳頭,期待地望着他,希望他能把這個名字握一輩子。”
“但他終究沒記住,當然他也從未承諾過會記住。”
“他眼前只有大秦的千秋霸業,怎麼會記住一個小小的我呢?”
楚後眼前是嬴政從未真正落到她身上的喜怒哀樂。
呂雉當年重病,嬴政大發雷霆,宮人換了一批又一批,可嬴政對上她時,總是平靜如同一潭死水。
後來呂雉周遊列國,縱橫捭闔,送來無數禮物信件,嬴政或喜或怒或輾轉難眠,也不曾對她展露分毫。
再後來呂雉勾結呂不韋,兩人決裂,嬴政那根本無法掩飾的失態和瘋狂,連久居深宮的華陽太后都曉得了,可對上她,還是風平浪靜。
他們相對而坐時,嬴政總是看着她。
他在看一個美麗的女人、一個可以孕育後嗣的容器、在看複雜卻好用的楚系、在看秦楚的盟約、在看東出的霸業。
獨獨不是真正的她自己。
她一開始以爲秦王嬴政便是這樣的高高在上,睥睨衆生的人,他不把所有人放在眼裏,她不過是其中之一。
說到底,是他的問題,與她無關。
如果在他看來,附帶無數代名詞的人才叫做“妻子”,她也可以遷就。
可自持身份、滴水不漏的完美秦王總會有走神的時候,那份苛刻的審視和打量,就在某個遞上茶水的瞬間,在某個雪天,在某次突然的大笑聲,某次談話裏,走了神。
他說:“你以前便是這樣無禮,宮裏到處都是你的笑聲。”
楚後以爲那是斥責,便不敢再笑了。
他說:“你泡茶的手藝沒有以前好了,也是,誰叫某人整天忙着念着要做大官,怎麼還會心甘情願地做個端茶送水的小小僕役呢?”
楚後小聲替自己辯解。
他說:“你總是喜歡和那些庶民混在一起,我不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