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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呂相之死【二更】 “李斯殺我 (1/3)

第90章 呂相之死【二更】 “李斯殺我

呂雉不是沒有被人羞辱過。

她從一個來自民間、出身寒微的農婦搖身一變成心狠手辣、殺伐果斷的開國皇后,所遭受的屈辱是常人難以想象的。

年少時家裏遭難好好的大小姐隨着家人顛沛流離,流落沛縣,指着要嫁給比自己父親還大的縣丞爲妾換得滿門安穩,她看着縣丞對她的垂涎和父親不得不隱忍下去的憤怒以及小心翼翼的周旋,感到恥辱,但她那時候不知道那叫恥辱,她只明白劉邦忽然現面,不顧縣丞的威勢在宴席上對他的求娶大肆嘲諷,讓他下不來臺,叫她暢快。

爲人婦後,對着一個比自己年長卻進不了門的寡婦和小不了她多少的半大孩子,她也覺得恥辱,但她不以爲辱,她覺得只是自己無聊的嫉妒心在作祟,她每天要操勞的事太多了,實在是顧不上這些。

再後來成了母親,孩子的父親卻落草爲寇,她往來芒碭山和沛縣之間,天下大亂,匪徒甚多,往來時常常遭遇山賊,被人奚落被人搶劫是常有的事,更倒黴的時候還能替夫坐牢,遇上獄卒對她動手動腳的時候,她比之前任何時候都強烈地感覺到了恥辱,被任敖救出來,輾轉又見到一無所知的劉邦的時候,她的恥辱化作了止不住的委屈,在他懷裏嚎啕大哭。

從那以後,她的屈辱便再也沒有斷過。

但因爲那時是亂世,她勉強維持生計,落爲戰俘時,甚至連基本生存都困難,她每天焦頭爛額於怎麼讓一家人活過明天,實在是計較不了今天還是昨天被人侮辱了,可她並沒有因爲侮辱過多而麻木,只是隱忍着蓄積着,於是那些東西積攢着積攢着全都化爲了對劉邦的怒氣和怨氣,若能消解便像年輕時那般委屈地如孩子嚎啕大哭就算了,若不能消解她的怨和怒只會翻倍增長。

她對劉邦最恨最怨的源頭始於他驕傲自滿,自以爲王,率聯軍五十六萬攻佔楚國彭城,佔盡宮中珍寶美人,結果項羽神兵天降,攜三萬精兵,打得他落花流水,他奔逃何其狼狽,孩子都能一丟再丟,只爲了給他和他的弟兄爭取更多逃跑的時間,他倒是逃出來了,他的父親、他的妻子全都深陷楚營做了人質。

若不是呂澤、若不是呂家,劉邦從哪裏東山再起,哪裏有資格與項羽進行鴻溝和談。

呂雉又哪裏有機會活着回來?

她活着回來,正是惶惶不得時,午夜夢迴,噩夢連連,但醒來再不見年少時常伴在身邊將她當孩子哄的劉邦了。

她老了,所經歷的屈辱、所承擔的重擔太多、太重,不再美麗,不再如當年那般豁達暢快,與劉邦對酒當歌,相見恨晚。

而她恐懼、憤怒、沮喪、痛苦、困頓時看到的是和她一樣變得越發狠毒的劉邦。

真是好要好到一塊去,爛也爛到一塊去。

他們曾經因相似而相愛,後來又因相似而相惡。

倒黴的是,他們那時利益捆綁,再也分不開了,

她做了他的影子,做了他想做但一個人做不完的事——誅殺異姓王,之後不久又成了他要卸磨殺驢,屠滅的對象。

劉如意如果要做太子,她呂雉也好,劉盈也好,呂家也好,甚至,沛縣老臣們,一個都別想活!

曾經對諸侯王相似的手段加諸在她身上,她太清楚這些流程了,因此不管受辱多少,她都死死咬牙隱忍,決不讓家族、讓自己、讓孩子做出錯事。

劉邦曾經與她對的酒灑到她身上,她垂着頭,任由身上酒水洇溼衣裳,耳畔傳來戚姬嘲弄的嬉笑聲,她因憤怒而顫抖,卻甚麼也不能說。

她該說甚麼呢?

說,我是你一見鐘意的大小姐,是爲你生兒育女、操持家務、贍養老人的髮妻。

我因你窮困潦倒、顛沛流離、蒙受牢獄之災、受盡欺辱。

而你因我活過了芒碭山、活過了彭城、活過了鴻溝之約、活過了誅殺異姓王。

做妻子也好、做孩子母親也好、哪怕是做臣子,我都挑不出錯處。

我自認,爲你傾盡所有、不離不棄,不負婚誓,不負當年,你爲甚麼要爲一個無知稚子、一個愚蠢女人如此羞辱我、不惜要對我趕盡殺絕?

劉邦冷着臉,拿着空酒杯,問她:“你又想說些甚麼?”

呂雉低着頭,沉默良久,將垂下的碎髮,慢慢別到耳後,溫順地答:“陛下潑得好,臣妾無話可說。”

戚姬那笑聲故意的嬌俏、靈動,如此輕快、如此快意,試圖讓她窘迫的形勢雪上加霜。

但呂雉已經糟糕到了谷底,沒有她插手的空間了。

“我其實沒那麼嫉恨那個蠢女人。”死後多年的呂雉跪坐在河畔,望着黃泉裏的人間,突然這樣說。

“甚麼蠢女人?”嬴政站在一邊,聲音平靜,雖然是問句,卻不帶好奇,更像是一種允許,允許她向他傾訴過往的傷疤。

呂雉伸出手去攪亂黃泉里人間的景色,說:“我應該更恨劉邦,我一直都明白,不是她在嘲笑我,而是劉邦讓她嘲笑我,因爲他了解我,知道這樣會讓我感覺恥辱。”

“不是她非要給我難堪,是劉邦,是他非要讓我難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