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微笑着：“我家王上很喜歡你，要不要來我秦國一遊，以他愛恨濃烈的性格，說不定能把你捧到天上做秦國的龍陽君呢。”
韓非登時瞪大眼睛，嚇得差點從船上栽下去，呂雉話鋒一轉，拽着韓非的衣袖愣是把他拽回來，哄道：“公子別怕，我家王上取向是絕世美女，非常樸實，絕無寬泛的愛好。”
龍陽君這會兒開朗的笑容變得無奈道：“都說了我一把年紀了，別欺負老人了好嗎？”
呂雉哈哈一笑，聞着船尾清蒸飄香的魚，看着龍陽君道：“不是我欺負你，是魏王欺負你啊。”
“他以前不用你，到這合縱伐秦的當口用你，無非是想借你的嘴說出他真正所想，這樣不管是同意韓非合縱之策也好，還是同意我事秦之策也罷，事成之後，如稍有錯處，假惺惺地揮淚斬下你這本就蠱惑君王的佞臣妖臣頭顱，以平君臣之怨，又理由正當地除去你，豈不是一舉兩得？”
龍陽君坐在船頭，靜靜地看着她，良久，道：“增兒不是這樣薄情寡義的君王。”
呂雉聞言頓了一下，皺起眉，想，龍陽君與魏王的關係怎麼和她猜測的不一樣。
韓非在一旁，見縫插針地道：“龍陽君當初出身卑鄙，爲先王提拔纔有今日，此後幾十年君臣相伴，直至終老，論忠誠，滿朝文武也比不過龍陽君，若不然當年魏王上位，龍陽君不會那麼幹脆利落地交權。”
“在我看來龍陽君並非佞臣奸臣，而是魏國國之柱石。”
糟了！呂雉想，她將人性估計的太糟糕，說錯話了。
她瞧着這滿池的蓮葉，默默攥緊了拳頭，她估算人心至今，竟然有栽跟斗的時候。
她身處在權力的漩渦中太久，想人總是往壞處想，竟忘了人面對權力還能有幾分幼稚的真心。
在那一剎那，前世歷歷目目浮現於眼前，有劉邦對韓信的且喜且憐，有劉邦對戚姬彈奏的最後一曲，有劉邦對盧綰的怒而不信，有劉邦隔着滿朝跪下的文武百官望着她那深深一眼，有張良對她的閉門不見，有呂釋之的死不瞑目，也有劉盈的鬱鬱而終，以及權力落實後她的放聲哀哭……
呂雉摸索着抽下了髮間的簪子，藏到手裏，韓非的聲音早已遠去，她低下頭，餘光是滿池的蓮葉。
沛縣沒有這樣的荷葉，她想，魏國的大梁也不該有這樣的荷葉。
滿池滿池能在暮春盛開的荷葉，不是龍陽君之功，而是安厘王之恩。
讓信陵君有如此下場的君王，竟然，也有真心？
人，究竟要複雜到何種程度，到底要戲耍她到何種程度才肯罷休？
她扎着自己的手，待血落下來，才逐漸冷靜下來，身邊韓非的聲音終於落實，他道：“秦之諾言猶如鏡花水月，今日他要同你共分趙利，可待到他日，必然毀諾如兒戲，調轉方向殺我魏國，三晉覆滅，誰還會記得當初秦國之諾？還望龍陽君替魏國選一條明路。”
“明路，何謂明路？”呂雉開口聲音有些乾澀，“合縱便就是明路了？”
“龍陽君，”她直視着他，聞到了鮮美的魚肉，道，“你這輩子上哪再去找一個竊符救趙、合縱破秦、天下無雙的信陵君？”
龍陽君沉默，呂雉又去問身邊的韓非：“你以爲所謂的合縱把所有人集合到一起就可以了嗎？各國互有徵伐，都是無信無義的狡詐之徒，問題的關鍵不是將他們因爲恐懼而聚合成烏合之衆，而是讓他們因爲信任而緊密連接。”
“可他們怎麼信？他們能信服誰？”
“公孫衍？蘇秦？還是信陵君？”
“公孫衍時，氣勢洶洶、鬥志昂揚，可楚國不戰而退，齊國袖手旁觀；蘇秦時，好生氣派，卻名爲伐秦實爲敗齊，讓之後所有強國合縱伐秦時都後怕。”
“至於信陵君倒是這些人裏最能令人信服的，他出身不凡，義字爲先，禮賢下士，在竊符救趙大敗不可戰勝的秦軍，名聲大噪，所有人都仰慕他，信任他，於是趙、魏、韓、燕、楚都能簇擁着他，聽從着他，擰成一股繩，將秦軍打進函谷關，即便他後來與魏王離心，自污自保，可他之威勢依舊不是任何人可以比擬的。”
“這樣的人，縱橫戰國春秋幾百年，也難找出一個，”呂雉問韓非，“你是他嗎？”
韓非緘默，呂雉道：“可你就算是他也沒用，各國變法，君主聚權，天無二日，國無二主，你只要對秦迎來真正的勝利，你就會迎來關於你自己和合縱之策真正的失敗。”
“這不是人性本惡，而是集權的必然，是歷史的必然。”
“信陵君已死，東郡已失，魏國征伐數年，軍民疲憊，人才凋零，已成事實，魏國要怎麼打，究竟怎麼打？”呂雉冷下臉來，道，“魏國只能拖延時間，慢性死亡，如果運氣好碰上秦國崩裂，倒是有機可趁，但觀今時今日，韓非所言不過紙上談兵，白日做夢。”
呂雉朝着龍陽君拱手道：“今日我言語有失還望龍陽君見諒，這魚我就不吃了，將船靠岸，讓我回府休息吧。”
龍陽君看着她不知何時流血的手，皺着眉，依着她將船靠岸，呂雉謝絕了龍陽君給她治傷的好意，轉身就走。
她走得很快，忙不疊地想要逃離這滿池的荷葉，逃離這令她難以冷靜的滾燙真心，她逃出府邸，逃到車上，往事不受控制地翻湧上來。
夫妻有情、手足有情、朋友有情、父子有情，可到了君臣的地步，真的還有這些東西嗎？
她想起那滿池的荷葉，想，若真有情，難道不是在承認自己上輩子過的太失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