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樅離開片時,拿來幾件衣服:“冷吧,快去換上。這些全是我沒上過身、乾淨的,你不計較就暫時將就一下;你的衣褲讓人拿在火上烘烘,一會兒工夫也就幹了。”
幾個家人媳婦安放火盆,內中一人乖覺,聽見便直身笑道:“我有新做的鞋襪,委屈姑娘先湊合踏着。不過太大些,我找棉花塞一塞。”
無憂忙謝她,就讓她領去一旁換衣。
無憂也實在是難受:因有斗篷遮擋,身上倒沒大溼,只需把外罩的一件褂子脫了去,不過她的褲子從膝蓋下全叫雨淋透了,外頭路上又全是積水,一下馬便踏進了坑裏,兩隻繡花緞鞋再看不出本來面目,只淌着髒乎乎的泥水。
一時她穿上了秦樅的綢子單褲,褲腿往上捲了好幾圈,踩着塞了棉花的鞋子,低頭走出來。秦樅也換了衣服,請她坐在火盆邊暖和,自己在她身旁坐了。無憂不自在地說:“這鞋還挺好看。”
秦樅說:“沒你那雙青草綠雙飛燕的好看。”
那鞋子無憂今日剛上腳,哪知道秦樅倒先看得清楚。她的臉被紅紅的炭火燒得發燙,卻又不敢扭向一邊。
秦樅也不朝她臉上看,笑着說:“不要緊了。剛纔是海上來了颶風,如今它又走了,你聽——”
的確,風的聲音已經弱了,只聽見雨聲,唰唰的,下得正緊。
此刻其實剛到酉時,不算太晚,但陰雲密佈,暴雨傾盆,天早已黑了,街上又不聞人聲,彷彿是入夜了一般。無憂從沒有獨自在外面呆到這麼晚,更不必提還是和家人不認識的男子在一起。不曉得大哥會不會生氣,三哥會不會暴跳如雷,她心裏暗自忐忑。
“還冷麼?想喫些甚麼?”秦樅問。
“不冷了。還不餓。”無憂搖搖頭。
秦樅想讓她寬心,又不好說自己已和祝慷見過,便只管講起些輕鬆的趣事,他的聲音不由放得很低。檐上噼啪的雨聲、爐中半明半暗的火光都加深了兩人促膝談天的甜蜜,秦樅心中有股歡樂的浪潮在奔湧,身上卻懶洋洋的,好像不願動一動而打破此時的靜謐,嘴上不防就說:“如今你不怕雷雨了?”
無憂奇道:“如今是怎的說?我生來就不怕。”她感到秦樅拿她當小孩子看,心裏不大高興。
“是我說錯了,”秦樅忙改口,“你天不怕地不怕。你將來是要給人醫病的,是嗎?”
無憂不懂有甚麼相關,但她又一次堅定回答:“是。”
“若不是真正勇敢,怎麼敢應這個話?”秦樅向她轉過頭,燃着笑意的眼睛對着她的雙眼。
無憂的心跳了一下,一直這樣跳跳的,跳得好像面前的炭火——雖看不見躥動的火苗,可是每一個燃燒的芯中都藏着一個紅紅的亮點,悄悄地跳動着,跳得越來越紅,越來越亮,直到像一朵小小的焰火再也忍不住笑似的,發出一聲清脆的、喜洋洋的“啪——”。
快樂把她的心脹得飽飽的,再容不下一點兒擔憂:秦樅是個至誠君子,只要哥哥們見了他,一定就會明白。
“我能做大夫,我大哥還有幾分不信呢,見到他時,你可要替我說幾句。”
“這麼說,允我去府上拜訪了?”秦樅高興道。
“我爹孃還有半年纔回來。”
“那我先拜見大哥三哥,等令尊令堂同二哥回來,再去奉拜。”
無憂亦微微笑着:“大後日是我——”她忽地想起一事,住了嘴。
“大後日你要做甚麼?”秦樅追問。
停了一時無憂纔開口,又轉到別事上去了:“先前你說的那幅畫,就是那日我去定慧寺,那位峯青大師畫的——”
“怎麼了,你想去把它要來?我們就去。”
“不是。你說那畫上寫着日子,那日恰好也是你的生辰。”
“對,你的生辰,也是我的生辰。”想起那時的事,秦樅滿心喜悅,“那日你在定慧寺遊玩,而我正在來杭州的路上。你和同伴玩耍,躲起來要她們找不到,而我正在想,我要如何才能找到你。”
“你還是覺得我們生辰相同,這是天註定的緣分?”
“對你我來說,是。”
“爲甚麼?”無憂一反常態,擡起眼牢牢盯着秦樅,兩隻眼睛一眨不眨,投出勇敢的光。
秦樅迎着那道目光,好久,他輕聲說:“你信不信前生今世,命裏註定之說?”
無憂全身一顫抖:“我怕。”
秦樅的目光更加柔和了,“不用怕。你只要知道,我一直在找你。找到了,我就絕不會再離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