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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番外中 (6/10)

祝家在杭州居住了二三十年,其實祖籍是在衢州,家鄉老宅仍在,有家人看守。無憂的父親已多年不曾回鄉,這時三個兒子都成了家,女兒也將有歸宿,一時無事,心內活動,想要趁着硬朗再走一趟,住些時日,明春再回來。行商人家,出門慣了的,一二日打點好行李船隻,祝慷便陪着他們同去。

無憂與父母兄長餞行,擦乾淚眼,又一頭撲在醫書中。

自鹽官回來後,她學醫的勁頭更高了,整日捧着黃帝內經和神農本草經,只恨喫飯睡覺要費太多任務夫。嫂子見她從白唸到黑,怕她累壞了身子,出個主意:在定慧寺茶莊收拾一間書齋,送她每日來回——路上雖費點兒事,倒能算個休息消遣,何況茶莊在竹林中,滿目翠色,眼睛清爽,讀書也不累,且那虎跑泉泉水又最養人。

無憂這時已學出些滋味,正要和人討論纔好,可家中無人懂醫,有時不免暗自着急,聽了嫂子的話,一發撞在心上——從虎跑寺來回路上要路過秦樅住處,正好向他請教——於是她欣然同意。

秦樅坐在屋裏看書,看一會兒便向窗外張一張,好像無憂馬上就會走進來。

其實無憂不曾來訪過:她去茶莊的頭一日就給秦樅送了信,原是想着下午回家時約他一見,可藥鋪畢竟不便,秦樅的住處更不好去——閨閣小姐出入單身男子的居所,恐怕被人瞧見說話。秦樅慮到這些,乾脆自己每日午後去茶莊裏。兩人在那兒見面,已有五六日。

不過今日秦樅不去。無憂告訴他金蘭要去,她們兩個許久不見面,金蘭都“不答應了”。秦樅想起自己第一次看見無憂就是在那座茶莊,當時她正和金蘭談天,說她討厭親事被家裏安排。如今她會對要好的朋友說甚麼?他不禁微笑了。

風把書頁嘩嘩地翻卷起來,秦樅擡頭一望:如扯着旗一般,一塊塊黑雲在頭頂打旋兒;天際是一片鉛灰色,厚沉沉的雲好似要拽着天空沉向大地。

秦樅皺了眉,這個時節若有暴雨,勢頭不會比夏季的小,而且一下就是很久,恐怕明晨才能住。他想了一會兒,忽地起身,吩咐備馬。

一路上遇到的行人競相往城裏奔,獨他一個是反着來,不過趕到茶莊時,還並沒有落下雨點,只是風勢更大了兩倍。竹林變作了早稻田,在風中上下起伏,翻着綠浪。夥計跑出來牽馬,也被吹得弓起身子,費力地朝秦樅喊:“小姐沒走,在後頭等——”

等甚麼秦樅沒聽清,也顧不上再問,直朝小書房跑去。門窗緊閉着,風撲得窗欞格格直響,他口裏喊“祝姑娘”,裏面纔打開門。“呀。”無憂輕輕叫了一聲,“你又來了。玉蟾傷得很重麼?進來說吧。”

秦樅進屋關了門,才發現屋內只有無憂一個,忙道失禮,又拿眼急迫地望着她:“你怎麼還在這兒,要下大雨了。你剛纔是說有誰傷了?”

“是金姑娘的丫環,她跌了一跤,我瞧不像傷着骨頭了,可她疼得很。我就讓梅果、芥子陪她去藥鋪,喊鋪裏的夥計去請你。——她們沒去麼?”

“沒見到,怕是走岔了。”秦樅搖搖頭,“不要緊,明日我去瞧瞧。眼看要下雨,別在這兒等了,快走吧。”

“沒有車。”無憂臉上顯出一絲惶急,急匆匆解釋,“早上金姑娘過來,我把她的車打發走了,原是說我們一起回去,送她到家,誰知玉蟾受了傷,我看她不好受,金蘭也着急,那時候又沒有變天,我想着等你給她看過,她們先回家,馬車再拐回來接我也來得及。你既沒碰見,或許她們直接回家了也不一定,那就快該來接我了。”

秦樅站在窗邊,聽外面大作的風聲,忽地轉頭說:“不等了。要走就趁早,山上竹子多,再等一時風更大,颳倒幾根,車便沒法上來。不知這兒有沒有蓑衣,你披上一件,我們先下去,哪怕在我那裏等着。”

無憂看見風勢猛烈,本自有些擔心,不過秦樅一來,她便不怕了。可秦樅都說恐怕道路受阻,看來是真有可能被困在這裏,她又有些後悔:剛纔玉蟾跌傷,她第一個就提議找秦樅看看,這倒沒甚麼,有人受傷,本就該找個最近的醫生處置,那時自己該跟着她們一道走——可她不好意思在金蘭面前見秦樅,就爲這點兒怕羞心思,誰料生出許多麻煩。

她轉瞬又想過來:若自己一道走,他們便兩下里錯過了。秦樅是爲不放心纔來找她,要是沒碰到,她的心又怎生放得下?

他是真的來找她了,無憂心中甜蜜、滾燙。不過是場暴風,大不了在此避一夜——不,還是不行,梅果芥子兩人都跟去扶玉蟾了,如今身邊連個丫環也沒有,這兒又淨是些小廝,這可不太好。就走吧,看着秦樅堅定的眼神,她亦定下心:“我叫他們準備。”

“我去,你在這兒等着。”秦樅說一句,閃身出門。

過得片刻,他抱來兩件油布斗篷,“先湊合着吧,你還有甚麼東西,不必要的就先放這兒。我帶了水,其它的用不着,我們很快就能到,別怕。”

無憂點點頭,立即裹緊斗篷。一到室外,撲面的強風險些吹倒她,她只能艱難地邁步,幾乎透不過氣。

小廝牽馬等着,馬兒不住地揚頭嘶鳴,秦樅上前拍了拍它,它才安靜下來。秦樅轉向無憂:“沒事,它走得穩,我在前面牽着,你抓緊就行,要是害怕就趴下身子。”

“我不怕。”無憂也高聲喊,聲音叫風捲着飄去了很遠。秦樅眼裏閃着笑,把無憂扶上馬。

出了茶莊,道路開始下坡,道旁的草木忽高忽低地擺動,秦樅緊緊拽着繮繩,一面留心聽辨樹枝斷裂的異響,但這時耳中只能聽見狂風的吼叫。他兩次轉頭去看無憂,看到無憂雪白的、嘴巴抿得緊緊的面孔,他甚麼也不說,又繼續朝前走。

走了一盞茶時候,雨滴蓬蓬地打下來,地上迸出老高的泥點。頃刻間,樹木的枝葉浸透了雨水,彷彿變得沉了,擺不動了,風還和它們撕扯着。秦樅又一次回頭,兩人都只看見對方張嘴,都沒聽見對方說甚麼,又都懂了對方的意思。秦樅跨上馬,攬住無憂。

剛過了最後一個轉彎,將走上大路時,身後一聲尖厲的風嘯,兩人扭過頭去看,一根長竹橫倒在路中,更遠一些,低低的山坡上,一個拽一個似的,幾條長長的影子依次劃下來,看不清是幾棵。“快走吧!”秦樅好像聽見無憂在喊,他一提繮繩,扎入密密的雨幕。

不一時,他勒住馬,“咱們到了。”

無憂擡臉向四面看,認出這是秦樅的住處。

這時候天色十分昏暗,街上空無一人,家家戶戶都鎖門閉窗,無憂沒說話,跟在秦樅身後進了屋。

賈吉一見,忙吩咐人燒水生火,又向秦樅說:“公子剛走後,兩位姐姐來說金姑娘家裏的姐姐摔了腿,我告訴她們實在不巧,公子去了定慧寺,等公子回來就去,她們便走了。”

秦樅點點頭:“你叫人——你這就去金姑娘府上問一問,看她們是否平安到了,告訴她們祝姑娘也平安無事。”說話時,他眼睛看着無憂,又問,“我這兒可惜沒備車,金姑娘家遠不遠?我看雨雖一時不住,再等等風還會小,等車慢慢來了,我送你回去,——或是先向大哥說一聲?”

這會兒不受風雨之苦,無憂心中反而更亂,自忖道:金蘭聽見秦公子去了,大概也就不着急令車返回接我,梅果她們也留在她家。如今知道我在這兒,自會過來,只是雨這樣大,只好再等一等。實在不該任性行事,反添尷尬。若大哥知道,怕不會錯怪秦公子、爲難他?或許大哥以爲我在金蘭家裏,也罷,回去後就這樣說。

半晌她開口:“不必去我家,勞賈大哥跑一趟金姑娘家。”說畢行下一禮。

賈吉急得跳開,連道不敢當,待她說出金家住址,領命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