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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番外上 (5/9)

“那麼再去寺裏,看到底是誰家的小姐?”

秦樅又搖頭。“一定是她,何須再問。等三天,二十九日,我要去那詩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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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堤春曉、麴院風荷、平湖秋月、斷橋殘雪……講到山水秀美,爲何總是想到西湖,莫非別處尋不出這樣的景緻?須知人上有人,天外有天,景上何曾沒有景呢,誰敢說西湖就是天下第一的美景?

可此處確實有兩樣是別個地方及不上的:一是造化鍾情,難得將風、花、雪、月、晴、雨、煙、雲之美集齊在這一處,由冬至夏,從早到晚,變幻無窮,所謂“佳景無時”;二是詩人鍾情,古往今來,騷人墨客在此留下數不盡的名篇佳句,吟來令人齒頰生香。

有人要問,若不是先有美,又哪來的詩?——是這麼個道理:凡世上之物,再美也只能得七分,還有三分在韻,但世間多是凡夫俗子,這麼容易就瞧出真韻來?瞧出來了,便能成詩,——所以需詩人一題,將七分變爲十分。美中生出詩,詩中生出美,只要詩人不絕,西湖還將越來越美。

不過此話也偏頗:有的故事,雖沒寫下來讓人傳頌,可對知道的幾個人來說,其中盡是詩情;有的句子寫了出來,不過費些筆墨,給“詩人”二字抹黑罷了。——不必扯遠,反正西湖吸引文人,這總是不假。

且說杭州城裏多舉辦各類詩會,有小姐們的,相公們的,也有不分男女老少的,這一回的“新荷詩會”不知該歸到哪一類裏頭。規矩是這麼着:姑娘們聚在小瀛洲,賞景作詩,而公子們得先在西湖邊上作,作得好了,才能拿到請柬,有機會乘舟登島。

聽去並不很難,只要發過蒙、經過館,便再說不會,也作得幾行字出來。可這麼一場勝會,既有趣,又揚名,說不定還能結識志同道合的朋友,誰人不來?帖子發出去,一傳十,十傳百,遠近的儒生公子全都來了,湖岸上站的人同水裏的荷葉一般多。這爭得可就激烈了,別以爲會作幾句詩就行,得過五關、斬六將——一句話,非得有頭等才學。

這時候,不管是自知不夠敏捷,事先冥思苦想,勉強吟成的;想買個虛名,投機取巧,請人捉刀的;還是果真有七步之才,現場一揮而就的,紛紛將詩稿交了上去。一時間紙張滿天飛,評判的人一目十行,看了一場,挑出三五十篇掛出來。衆人擠在跟前,仰頭瞧一瞧,若沒找見自己的大作,只好灰溜溜地回家,十停先去了九停。

剩下的人再做第二篇,題目又更難了。出來結果,難免也有不平爭辯的,那就再限題,再賦再比,直到最後,只餘那麼七、八、九、十個人,無有不服了。這些人整整頭巾,喚來艄公,立在船首,一片葉子般向島上飛去。

來到島上,便可從容得多,特別是當着姑娘們,更要謙和有禮。既然是以文會友,小姐公子們彼此交談時都不羞澀,可是公子們不知道有沒有未來的丈母在旁看覷,越發要賣弄才學,說着說着便口若懸河起來;還有些人已得了姑娘家人半個首肯,如今又證明自己確實才高八斗,心中更加得意,只顧着滔滔不絕,也不管小姐們是不是捂嘴竊笑。

祝無憂和她的好友金蘭今天正在小瀛洲。兩位姑娘作了詩、讀了詩、吃了茶,逛了景,足玩了大半日,雖說並沒有多麼好玩的事,但這時她們準備回家,舟子已經等着了,兩人且先不忙,又繞着堤岸轉悠,議論這一日的所見所感,倒覺十分有趣。

金蘭說:“剛纔那個詹公子真笑人,你把他的臉瞪得一陣紅一陣白的。”

祝無憂道:“誰叫他只管高談闊論,淨是些廢話,還敢說‘吟安一個字,撚斷數莖須’呢,我看他一輩子別想吟出一個好字來。”

“那個邱公子呢,他不說話,你怎麼也瞪他——他長得倒還不錯。”

“哪裏不錯了?一對大齙牙——所以他纔不敢張口。”

“你看得真仔細。”

“不看白不看,買件貨還好好挑挑呢。憑甚麼許他看我,我就不能看回去?他那門牙讓我兩頓喫不下飯,我這套虎目神功,就要讓他做三天惡夢。”

“來,你也瞪瞪我,我看做的是美夢還是惡夢。”

金蘭笑彎了腰,胸前一副金鑲寶石玎璫搖得亂響,祝無憂也掛着這麼一串寶玉玲瓏,她不喜歡和別人同樣,但是朋友不在“別人”之列。

兩位姑娘都打扮得粉妝玉琢,又不是憑打扮纔好看——言身姿,如雨絲般輕盈;論面容,花朵也似鮮豔;語態度,小鳥一樣無拘無束——不敢說她們是杭州城裏最美的姑娘,可連風兒與她們擦肩時,也忍不住要輕輕地,並恨自己沒有腳,不能駐足多欣賞一會兒。

兩個人一路走一路說笑,忽然金蘭伸手,從後拽了一下祝無憂:“你看那邊,剛纔怎麼沒見過這個人。喏,在那兒。”

無憂也察覺路旁有人,可是有意地不去看,若看了,說不定他們當你有意,還朝你飛個眼,可有那號登徒子呢。這時她循金蘭努嘴的方向轉過去:一間小亭子外定定立着一個人,高高大大的身量,臉龐卻很清秀。

他的眼睛是一霎不霎直往這邊看來。無憂趕忙別開頭,低下臉。

金蘭追問:“怎樣,他身上你看出毛病沒有?他是不是——”

“是甚麼?”

“你家裏的‘安排’呀。”金蘭嘴掩在帕子後,咯咯地笑。

“別亂說,他不是來……”

“不是麼,那他無緣無故今日上島?也上不來,至少他有些真本事。——我知道了,看他一個勁兒盯着你,肯定是想拜師,學你那套‘虎目神功’。”

“我可不收這麼無禮的徒弟。”無憂勉強笑笑,一扯金蘭,“該回家了,快走吧。”

兩人微低着頭,不聲不響從旁邊快步走過去了。無憂心中猜測:他是來遊玩還是做甚麼?他真的在看我?這麼一想,便感覺那道目光追了上來,穗子鏢似的打在背上,兩片肩胛骨之間的一處便癢癢的。她心裏又惱恨,又有點兒好奇。剛纔一慌,也沒瞧清他的鼻子嘴巴,只記得那雙烏黑的眼睛真是深沉明亮。她想回頭瞪他一眼,可又不好意思。

兩位朋友各自登了舟,在船頭告別,金蘭說:“後日你去不去西溪,和你打個賭,還能見着剛纔那個——”她把兩手手指彎成個圓圈,往眼睛上一比。

舟子搖起櫓,小船盪開了,無憂沒來得及回答朋友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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