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兩人一人騎一匹馬,又趕一頭騾子,馱着藥箱、行李,出了醫館。一路走一路搖着串鈴,沿途爲人診病。
行過數日,賈吉忽想起一事,問道:“那回王府來人,說甚麼公子找到貴友——公子要找人?”
“對,此次出門,就是爲找一個人。”
“上哪兒找?”
“我不知道。”秦樅勒馬停住,“所以才走着找着。多去些地方,許就碰見了。”他一揚鞭,“走吧。”
賈吉在馬上坐得屁股疼,追上他,愁眉苦臉道:“咱們還不如去大海里撈針,這得找到哪一日去?要不然有個畫像,讓人到處傳了,公子出一百銀子的賞格,誰若見過——”
“胡說,又不是通緝犯人。再說哪能拿人家姑娘的畫像到處傳?”
“原來要找的是位姑娘。”賈吉裝出一副剛剛醒悟的樣子。
秦樅不搭理,自語道:“何況我並不知道她如今是甚麼樣子。”
“是公子先前見過的一位小姐?”
“不,那是很久以前,相貌都變了,不能算見過。”
“小時候見的?”賈吉摸不着頭腦,“公子總曉得那位小姐的名姓?”
“統統不知。我只知一事:那位姑娘和我同一日出生。”
“啊,我知道了。”賈吉這才真正恍然大悟,“公子要找一位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姑娘,那當然是上天註定的緣分。至於那位姑娘的樣貌,不知詳細也沒關係,反正肯定是舉世無雙。”
“對。”秦樅露出笑容,“這位姑娘於我獨一無二,我一定找得到她。”
“難怪咱們往東走,這般出色的人物肯定是在京城。”
秦樅卻搖頭:“不,不去京城,她不在那兒。那是個傷心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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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半年過去,眼看快到臘月,路上行走更是辛苦,再加上找人,真比海里撈針還難。這時秦樅早已放棄了挨村挨落地查訪,也不搖串鈴了,騾子也賣了,只去那些人口多的大城鎮,住上一二日,若不得線索,便徑往下一處去。他命賈吉找當地媒婆打聽年歲相當的姑娘,自己則拿出令牌,乾脆上衙門裏探問。官媒私媒雙管齊下,卻仍是徒勞無功。
走過兩個省,賈吉泄了氣:“公子快十八了,那位姑娘也是,萬一她父母已經給她定了親?”
“胡說!總講個先來後到,我們是前世姻緣,任定了誰也得靠邊兒去。”話雖如此,秦樅面容卻黯淡了。
賈吉雙手合十道:“菩薩一般的姑娘啊,不管你在哪兒,我知道你定是一心等着公子;公子也馬不停蹄在找尋你,他不怕勞累,小的卻不忍見你們不得聚首。姑娘仙鄉何處,求給公子個示下吧。”
說得秦樅也笑了。誰知那日晚上他真的做了個夢,第二天一早把小廝叫起來,結了店錢,跨上馬,水陸交替,直奔杭州而去。
到了杭州,秦樅先在西湖南面買下七八間屋一座小院,僱了幾口人洗衣做飯,自己換上淺藍綢衫,頭戴儒巾,又將賈吉打扮作個斯文書僮,帶着他在西子湖畔遊山玩水。
逛了幾日,也在湖亭品過茗,也在畫舫聽過雨,秦樅只是愁眉不展。
賈吉深諳脫滑溜號之法門,自己往外跑了兩回,回來說:“風景看膩了,我打聽到一處好地方,公子去逛逛?”
秦樅正要斥責,賈吉忙又道:“公子莫誤會,公子喜好風雅,所以我特意問到城內新近傳的一件雅事——公子可知有個繪畫大家,號,號甚麼峯青居士,他繪了一幅美人圖,大家都說可真是畫裏畫外從沒見過的美人。”
秦樅哼了一聲,轉身走開。
賈吉追上說:“其實是畫了個姑娘,卻單是個背影,現在大家都在猜那姑娘到底是誰。公子說這事兒奇不奇——公子憑生辰找人,這些人憑個背影。誰能先找到?”
“只一個背影?”秦樅好奇心頓起,“你帶我瞧瞧去。”
翌日一早,秦樅命賈吉捧一盆蘭花,直奔峯青居士的畫閣。畫閣是坐於西湖東面的一方雅舍,屋內四壁懸着十餘畫軸——花、竹、山水、草蟲——秀、逸、曠、趣,各有其絕。
“背影圖”掛在不起眼的地方。畫上的人穿着天青色通袖袍,淺桃粉裙子,腰間垂一條白地紅繡球花宮絛,鴉青的頭髮束成雙螺,兩隻手一高一低扶在一塊大石上,稍稍探出上身。
畫作的線條雖簡潔,真把個人物情態描活了——只借幾道隨意的衣紋,令觀者不禁猜想姑娘一定正屏着氣,微微屈起膝,馬上就要跳出去嚇唬她的同伴。石塊峭厲嶙峋,石下蒼苔斑斑,愈顯得這位玩捉迷藏的姑娘嬌俏可愛。
秦樅移不開眼,越看越覺得他識得這個背影。
他在畫前踅過來轉過去,好像要找條路繞到畫紙後面,而在那兒,就能瞧見姑娘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