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上
自古晉地富庶, 沃野千里。在太行之西,汾河之東,青山綠水之間, 有個叫做盤虯鄉的地方。
鄉里一個大戶姓秦,耕讀傳家, 養了三個兒子個個出息:老大學文, 中了舉人, 現正任着知縣;老二好武, 要在軍中謀個效力,雖是太平年代, 也不妨未雨綢繆, 晉軍八萬精兵, 在雁門關一帶操練, 秦二公子投入軍營,做了個校尉;老三名叫秦樅,方纔十五歲,沒上過一天學堂, 因爲沒有老師教得了——他是遠近出了名的神童,經史子集,無一不通, 弓槍刀劍,無一不會,乃至農桑水利的學問,他也全曉得, 依他的指點, 左近的莊戶人家漸次都富了起來。
鄉民能有多大見識, 夸人時只會一句:“日後必能做大官。”秦樅也不答言, 只在無人處偷偷冷笑。
這位秦小公子少年老成,性格高傲,卻也有真情流露之時:在他十歲那年,太皇太后薨逝,舉國哀悼,消息傳到盤虯鄉,秦樅痛哭了好幾天,又穿上麻衣,爲太皇太后服了三年孝。太皇太后是開國皇后,輔助太祖皇帝立國治國,有許多仁善之舉,生平事蹟在民衆間口口相傳,老百姓十分愛戴她。只是秦樅一個半大孩子,如何又有這等心腸?大家均引爲異事。
秦樅年少時便已選定畢生的行當:要做一名醫生。市面上能找到的醫藥書籍,他全部看過,不但絲毫不覺艱深,還爛熟於心。有時他去山裏尋草藥,回來後自己搗鼓,也治好過幾位害疑難雜症的鄉親。
鄉間有個孤兒叫賈吉,一向無人照料,四處討些剩湯臘水喫,結果得了下痢,腹痛如絞,躺在田邊奄奄一息,叫秦樅一碗湯藥灌活過來,便不肯離他左右。秦樅帶賈吉回家,給他換上兩件乾淨衣裳,自此有了個貼身的小廝。
在鄉下到底難以施展抱負,這天,秦樅對父母說:“兒已經十五歲,也略懂了些事理,兒平生之願不在鄉間,欲要去名都大郡歷練闖蕩,學習醫術,治病救人。”
雖說是家中幼子,最得雙親溺愛,秦樅的父母卻還有點怕他、敬他。聽聞兒子要走,他們不敢阻攔,母親縫好一牀新被褥,父親爲他買來一匹馬。秦樅答應常常寄書信回家,向父母磕了三個頭,帶着賈吉,一同往晉陽去了。
晉陽城內開着一家大醫館,坐堂的有位名醫,人稱楊老大夫,秦樅拜他爲師,頭一年,跟着他行醫治病,第二年,自己漸可獨當一面,常常背了藥箱獨自出診。患者家人站在門口,老遠看見一個青松般挺拔的身影,便喊:“秦小大夫來了!”連忙將他迎進屋。如果這家恰有個姑娘,她剛纔怕被人取笑而不敢在臉頰上打一點兒胭脂,那這時她兩腮的顏色就正正好好。
可惜除了病人,秦樅從不留意誰臉上的紅影深淺。一二年間,他也看了上千病患,尤其擅治眼疾,不必俱述,只說他有一樣絕活:爲人施針,手法又準又穩,針到病除。
賈吉聽見別人誇讚,回來喜滋滋轉達:“他們都說死人也能讓公子給扎活了。”
秦樅一本正經斥他:“總得對症纔行,死人再扎也扎不活。”
“死人當然扎不活,但只要有口氣,包活!他們哪裏曉得,公子是神仙一流人物,做事能和平凡大夫一樣?”
秦樅哭笑不得,放下手中書本,認真地說:“給你兩年,一事不許你做,日日只能和人一起念醫書,看人施針,說不定你能學成個扁鵲再世。”
賈吉嘿嘿傻笑着,心裏可不相信。他想公子並沒有光念書、學鍼灸,他還做了許許多多別的事,絕對是天賦異稟,別人萬萬學不來。
秦樅到底是不是天縱奇才,很難說得清。其實他雖較尋常人多知曉很多事,要論追求喜好,並無大不同:襁褓裏,每日喫飽了也要睡上八、九個時辰;六、七歲時只想着孩童的玩意,上樹掏鳥、下河摸魚,種種淘氣都沒落下;及至成了小小少年,忽起上進之心,立志將來做出一番事情,自此便一頭扎入書堆,也喜吟詩作賦,卻是“少年不識愁滋味”;開始行醫,腦中只思想病症、藥效;這時,到了十七歲,某一日起牀,推開窗戶,熹微的晨光中,兩隻小鳥在綠茸茸的枝頭清澈地吟唱,他的心絃一顫,不能自已地伸出手臂。
他曉得,是時候了。
秦樅和楊老大夫長談了一次,再喚來賈吉,託他送封書信。
賈吉將信拿到手裏,看見封上的字,先吃了一驚,轉瞬又明白過來:公子在醫館做事,相當於在晉王手底下喫飯——醫館爲窮人治病,不收藥錢,單靠一星半點診金,哪裏維持得了,背後全託賴王府資助——如今公子要離開,當然得給王府打聲招呼。
他想公子有些小題大做了,王爺哪有工夫管這些。
誰知竟有回書,不止回書,還來了位自稱姓丁的官兒,帶着四名排軍,擡着兩隻箱子。
丁長史和秦樅客氣了半天,賈吉在一旁只管瞪着眼睛,不明白爲甚麼非要把人和東西都給公子,且說還有更多的東西——“遠行不便攜帶,等公子找到貴友後,再一併奉上。”
秦樅說:“請回王爺,心意不敢不領,不過我輕便慣了,只我這小廝一人跟着就好。東西也帶不了太多——我挑幾樣,其餘的還先送回去,等日後需要時再取。”
丁長史無論如何說服不了秦樅,只好留下兩口箱子和兩匹駿馬,帶着人走了。賈吉按捺不住好奇心,立即先打開一口箱子,裏面全是用紙包好一包一包的藥。
賈吉早就認得了幾味藥,看這箱裏都是上好的珍稀藥材,甚而還有兩三樣自己從沒見過的,十分驚異;再開另一口,裏面蛋圓的珠子、寶石,滿滿當當塞了一箱,他的嘴巴張得能塞進個渾雞蛋,再也合不攏了。
“這些、這些全都送給公子?”
秦樅合上信,笑一笑:“收下倒也無妨,不過最有用的是這個。”他將信封中夾的一塊令牌扔給賈吉。
賈吉看那玄鐵牌子反面鏨幾個字:天下四方,任行無阻。再看正面,嵌着塊圓形白玉,玉片上坐蟒當中一個“晉”字。他肅然起敬,雙手捧在手心中,遞還給秦樅。
“先整理藥材。”秦樅命道,“給醫館留一半,其餘裝進我藥箱裏。”
對那箱珠寶,他只大略掃幾眼,認出一塊白玉牌子,拿起在掌心裏細細地看,像是才第一回見:玉牌有兩寸見方,半寸厚,可以佩在裙邊——玉上鏤刻着兩個小童,女童腰帶上就掛這麼一件飾物。男童正騎在竹馬上,他的小夥伴拍着手向他笑。真的,那女娃娃臉上一朵笑靨看得清清楚楚。
秦樅知道玉佩的來歷:先皇的貴妃得了第一個孩子後,將一塊羊脂玉送去玉雕大師那裏,做出這件東西。後來她因生第二個孩子離世,這塊玉準備給誰、做甚麼,則再無人知曉。
秦樅記起做知縣的大哥定親時,母親找銀匠打了一塊金鎖片送給嫂子,上頭就刻着類似的圖畫。他再看一眼兩個歡笑的小小孩童,掏出手帕把玉包好,塞進懷裏,又把令牌掖在腰間。“這些緊要的帶上。”他再拿出一沓銀票,“五千兩,路上盤纏,足夠用了。其他的還回去。”
賈吉興奮地說:“不曉得公子和王府還有交情,要不要去向王爺道個謝?”
“不可不可,萬萬不能去。”秦樅連連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