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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柳樂和禹衝 (5/7)

門一開,看見一個高高的身影筆直立着,影子黑黑的,但她一眼就認出來是禹衝,心裏還奇怪了一下:怎麼之前沒發覺,他的身架子那樣好看。

不知是風大還是怎的,她一個不穩,差點跌到他身上,雖然站住了,難免感到很窘。她急忙又道歉,又解釋,可是他站在那兒,既不吭聲,也不動。

她想起平日禹衝在父親、母親、哥哥、同學面前都有說有笑,唯獨見到她,他總是板着臉,她就知道他定是在心裏頭輕視她,想到這回他肯定覺得她說話行事不穩重,她越發窘急,遂裝作怕冷的樣子,催他快進屋。

誰知他還不吭聲,她不禁疑心自己的表現實在太不莊重了,落在他眼裏一定很可笑。她真是又羞又惱,等他去見父親,她一賭氣,溜回自己的屋子去了。

後來再一見他,還沒說話,她先覺得臉頰發熱,怕給人瞧出來,於是老在他面前裝出一副客氣又疏遠的模樣。反正本來和禹衝就是如此,誰也不覺得她舉止有異常之處。

騙得過別人,騙不過自己,她總是忍不住注意他。每次禹衝來家,她只和他打過招呼就走去一邊,有時聽見他來了,她乾脆連自己的屋子都不出,可他何時進門,何時離開,待了多久,她比父親還記得清。

有一回,聽見母親對父親說:“禹衝這幾日常來,他不是又要出門去了吧?”她差點兒反駁:“不對,禹大哥昨天和今天都沒來。”

父親笑着說:“那孩子最近又讀起書來了。出門倒沒聽他說,他不是纔回來?”“孩子每次給我們帶那麼些禮,我們該留他喫頓飯。”母親有點埋怨父親。

“他不肯,硬留他也不自在,算了。”父親說這話時彷彿看了看她,好像她是禹衝不肯留下喫飯的原因,她立刻覺得禹衝定在父親面前批評過她——父親一旦不再教他的學生,和他們就不像師生、而像朋友一般。

難怪母親前一日責備她“做事慌里慌張”,父親沒像平時那樣爲她說話,而是看了她一眼——肯定是禹衝說了甚麼。她在心裏學着禹衝半帶不屑半含寬厚的語調:“柳樂妹妹性子倒一直沒變,還像小時候一樣愛玩鬧。”

你倒有多麼了不起呢?她的臉噌地紅了,蹬蹬跑回屋子,決心以後只要禹衝來,她就躲開,絕不,絕不再見他。

但不見他時,她又沒法不去想他深邃閃亮的黑眼睛和高大堅毅的身影。她的驕傲和自尊弄得她時不時怒氣衝衝,時而對他,時而是對自己。

直到幾個月後,隨之而來的那個春天,他在柳枝下喚住她,她才體會了無與倫比的喜悅。可是就連那以後,她也沒把從前的心事告訴他,免得讓他得意。她還委屈着呢:一個大閨女,還不知人家心目中有沒有她,就老想着人家,真是太丟人太沒出息。

原來不只她沒出息,原來他也是同一般。柳樂的心像冬月十四的夜晚、像柳枝下那個春日一樣跳着。

禹衝說:“我從來沒想你可能依附於我,或者任何人,不管你是不是嫁我,不管你落到甚麼境地。要說我怪你,想報復你,或許我確實那樣想過,但那是我再看見你之前。當我真真切切看見你——就是那次,在紫金山上,你穿着一身綠,從林子裏跑出來,那樣子真像那天晚上你開門的時候,當時我想的也和那天晚上一樣,我只是想要抱住你。”

“是嗎?”柳樂擦掉淚,又冷笑起來,“原來你是喜歡我那個模樣,想抱我。難怪當時你說了不少客氣話。”

“是,我說了一些難聽的話,那回之後,我還對你說過很多。是因爲我心裏太難受了——因爲我知道我已經死了,世上已經沒有禹衝這個人了,無論我多麼想,再也不可能抱住你了。”

眼淚再次盈滿了柳樂的眼眶。不是。她想說,嘴巴卻發不出聲。

“那次看到你,我的心裏又總是煎熬着,想再見你。但那時你是計晨的妻子,我想盡辦法也只碰見你一回。”禹衝輕快地說,不敢讓柳樂察覺他嘴裏的苦澀,“我知道,要讓你在計晨身邊待下去,你遲早會看透他的,甚至比現在更快,但這我沒法忍。要如我的意,除非讓你離了計家——這雖然容易,可我也知道,當時你定然不樂意,所以我想了幾個辦法,又猶豫着不肯辦。

“後來,你被人欺負,我想:難道我能像那些人一樣欺負你,我看你不好受,難道我自己就會好受?想來想去,又要天天看見你,又不能委屈你,娶你是最好的辦法,何況又是我一直都盼着的事。再從你那頭考慮:雖則你不肯,但計晨不是個好人,我明知道,還讓人你跟他喫苦頭?我總不會比他更差。

“這麼一想,我就乾脆逼着你嫁了我。不告訴你實情,是怕你知道了,心裏難過。”

“怕甚麼,你儘管告訴,看我難過不難過?”柳樂說。可她已經在難過了。

禹衝一把抱住她,親她的發心,親了一會兒,說:“其實有一次,我是想要告訴你……”

“是不是我生病的時候?你叫我青青,我都聽見了。”

“不是。那回我是不敢開口,怕你聽見我的聲音,會難受,病會加重。我見你燒總是不退,心裏怕得要命,後來實在忍不住,才喊了你幾聲。”

“我病得快死了你還不告訴我?我看,你根本就永遠不打算告訴我!”柳樂又氣起來。她是有多傻,多笨,纔會被這傢伙騙了那麼久。

“是你生日那天,本來我想告訴你,可是聽見你說因我才害死了瑤枝姑娘,我想,怎麼是我?原來是我。我豈不是真成了戲裏面那個變了賊人的?看戲時,你便嫌棄那人,我更不敢說了。”

那是戲文,怎能和真的一樣,糊塗傢伙!柳樂氣得在他身上捶打:“你就是真對我說了,那個時候也太晚了,何況你還沒說!”

她打累了,禹衝握過她的手,又在自己身上打了幾下,說:“我總是想着,我未必一直做王爺,萬一哪天被人揭穿了,難道要你受累,還是不說爲好。二來,我確實抓不到計晨的把柄,單憑我一人嘴說,把他做的事抖摟出來,不能服人,只怕適得其反,讓你更偏向他。三來,我……究竟是拿別人的身體與你做夫妻。這話可怎麼說得出口?”

柳樂擡起臉:“真王爺哪兒去了,他還會把身子要回去?”

“不會,他已經死了。我遇到他時,他的魂魄去了地府投胎。”

“那你便沒有佔着別人的身子,現在這個身子也完完全全是你的,你怕甚麼?”

“……是怕你害怕,怕你不喜歡,”禹衝費力地找詞解釋。

“後來,我明明說了那些話,你以爲我只愛禹衝,不是該高興,該趕緊告訴我?怎麼還是不說?”柳樂又問。

禹沖默默看她一會兒,說:“太久了,我已經不是原來的禹衝,也變不回去。過了越久,我越不敢告訴你。——聽到你說那些話,我都分不清自己心裏是高興還是難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