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樂!”禹衝又喊叫一聲。
“怎麼了,你這麼看我幹甚麼?你沒瞧錯,我就是水性楊花。”柳樂一揚頭,“你後悔了?不是你硬要娶我的嗎?”
禹衝凝視着她,忽地說:“我知道,你是故意氣我,故意要我不好受。看我是王爺時,你說你愛禹衝,看我是禹衝,你又說愛王爺。”
柳樂一愣,一時覺得好像有幾分道理,可她絕不肯承認他是猜中了,仍是理直氣壯地說:“反正我就是不愛你,愛別人,氣死你!”
禹衝低聲嘆道:“你不愛我,是我應得的。不過你別爲我生氣。”
“我不和你生氣,我馬上就走。如今咱們都說清楚了,你總可以放我走了吧?”不等說完,柳樂已經轉身朝屋門奔去。
“不行,沒說清楚,你還沒聽我說。”禹衝從後面喚道。
“你有甚麼好說?”柳樂止步回身,手指着他,直問到他鼻子上來,“我也不問你裝死欺瞞我,也不問你對我那些皮裏春秋,只要你能說清楚一樣——你當初爲甚麼強逼我嫁給你?”
禹衝深深望着她,低聲地、認真地說:“因爲若要我娶一個人,我唯一想娶的是你。”
“可不是嘛。”柳樂搶過話,“那時候你變成了王爺,心裏正美滋滋着呢,美死了!——你要討個王妃,有那麼多世家小姐讓你挑,你一心想選個最美貌最溫柔的,結果挑花了眼!你又想:不行,這些小姐們都聰明得很,萬一瞧出我是冒名假扮的王爺?不行不行,我須得找個蠢笨的,不如還是柳樂罷。我對她知根知底,她人又笨,又沒長多少心眼,肯定害不了我,只能依附於我,乖乖聽我。”
柳樂說這些話並非她心裏曾想過的,不過要刺一刺禹衝,發泄氣惱罷了,可說着說着真像那麼回事,她自己竟當了真,心中的委屈又翻了一倍,眼淚不爭氣地滂沱而下,嗓子也哽咽了。
禹衝要說話,她擡手止住,拿帕子使勁在臉上擦了擦,抽嗒着說:“從你要我做王妃那天起,我就一直想不明白,一直猜,猜你是見色起意,猜你爲有利可圖,但這些都沒你真正的緣由那麼壞!現在,我總算是明白了,你娶我是因爲你騙別人不過意,只好騙我!你還爲了報復——你恨計晨,更恨我,恨我嫁了他。你心裏想:好一對姦夫淫|婦,看我怎麼懲治他倆。所以你就娶了我,既報復了計晨,又報復了我,真是一舉兩得。——你就是這樣想的,對不對?”
“沒有。”禹衝跨上前,緊緊抱住柳樂,把她摟在懷裏,擁在胸口。“我真的沒有想着要報復你,你別難受了。”
“沒有?對,你不想報復那個柳樂,因爲她已經死了,你親口說的;而我這個柳樂還活着,雖也叫同樣的名兒,也是同一副模樣,卻根本是你的眼中釘肉中刺,是你每次一見就忍不住想要折辱的,見我難受了,你就在心裏拍手稱快——現在也是一樣!你放開,讓我走呀。”柳樂掙來掙去掙不脫,泄了氣,“你報復也報復了,還想怎樣……”頭往他胸前一伏,大哭起來。
禹衝輕輕拍她的背,親她的頭髮,一面說:“只有一個柳樂,就是我愛的柳樂。看你難受,我更難受,以後,你別再……”他也哽住了。
柳樂的眼淚漸漸止息,只偶爾才發出一聲細細的啜泣,伴着傳遍全身上下的一個戰慄。禹衝也隨着她一同戰慄,然後,輕柔而又堅決地扳起她的腦袋,瞧了瞧她的眼睛:“你從來沒想過,我是因爲愛你才娶你?”
“你是嗎?”柳樂哼道,從他懷裏掙出來,“好了,你說罷。你到底爲甚麼娶我?”
禹衝凝望着她:“是因爲——我要先說到從前:那會兒我還從沒想過成家的事,但從那一日起,有時我會在心裏偷偷想。我想:若我能娶個媳婦——若我果真有幸能和人結成夫妻,那真會是我最高興的時候。因爲我的妻子不可能是別人,除了你。”
“哪一日?”柳樂怔怔地問。
禹衝沒答,像講故事般講起來:“那時候入了冬,那年冬天不冷,但那天颳着大風,星星都刮不見了,天上就是一輪月亮。
“那天是我出門回來,帶了些土產要送給老師,到老師家時,月亮已經升得挺高,老師家院子門都關上了。我有點猶豫,但是又想:老師一家應該還沒有休息,我把東西放下,立即便走,也不算打擾。
“我便上去敲門,也沒大聲報自己是誰,打算敲三下,要是沒人應就算了,第二天我再來一趟。
“門很快就開了,尋常都是家裏的丫環開門,但是那回門一開,我看見你——不,一開始我還沒看清是你,只看到一個細細的影子,像小鹿一樣,又輕快又有勁,彷彿不是影子來開門,是影子跑來,門自己便開了,而且影子還在向前跑,向前撲了一下,差點撞到我懷裏來。
“我剛認出來影子,同時就聽見你笑着說:‘是你呀。真對不起,風兒推我呢。’
“當時是起了一股穿堂風。我看你雙手抱着自己,你說:‘別站着,快進來呀,今天可真冷,從沒見過這麼厲害的風。’
“我站着不動是因爲我心裏頭還在打架:我想上去抱住你,又想我怎麼能起這種念頭,讓你瞧出來,以後都沒法登門了,可是我確實想抱你——從那以後,每次見到你,都想要抱住你。”
可你也沒抱過啊。柳樂想。當他還是從前的禹衝,兩個人的心那麼近的時候,他們最多也只是碰一碰手臂。當然了,他要抱她,她肯定不會答應。多羞人,姑娘有姑娘的矜持,哪能由着他呢?可真要抱了,她真生氣麼,大概也不會吧。若是知道以後,她寧可他抱過她……
柳樂沒說話,怕打斷他的故事,她聽得入了迷,要一直聽下去。
“我還想聽你說話,可是你又不張口了,我就知道肯定是我盯着你看,得罪了你。我簡直再不敢向你看一眼,可我腦袋又太笨,怎麼也沒想出道歉的話。你把我帶到老師跟前,等我和老師說完話,看你已經不見了。
“我一跟着老師唸書就認識你了,我還記得你喫桑葚,嘴巴染得黑不溜秋,還呲着牙笑呢——你有兩顆小尖牙。那時你嘴巴很饞,總愛和我們搗亂,是個煩人的毛丫頭。後來我長大了,知道隨意看姑娘很無禮,老師家的姑娘更看不得,所以我真的喫驚你甚麼時候長成了一個再動人不過的姑娘。
“就是從那一天起,我天天都想往老師家裏跑。先前我是十天半月地去一次,我怕去太多老師起疑,變作兩三日去一趟,還總準備些疑問請教老師,好做個上門的藉口。可並不是每次都能看見你,即便看見了,也不過就是一兩眼。
“——就是一眼我也高興,只是高興過後我心裏又難受,心想你肯定不喜歡我,厭煩看到我。而看不見你時,我真不知要怎麼才能煎熬過去,煎熬到下次看見你。先前我總以爲那是我過得最難過的一段時候,可是等到你沒那樣厭煩我、願意和我在一起之後,再回想起來,那時候也有種特別美的滋味。
“反正,我一直記得那天,那天是十一月十四日,颳着大風,最最可愛的姑娘,是讓風兒送來我面前的。我也一直想,那一天,要是我手上沒拿着東西,或者我膽子更大一些,是不是就已經抱住你了,想起來我有點兒後悔;但若我真是那麼放肆,肯定就沒有後來了,我又慶幸……”
柳樂泣不成聲。原來是十一月十四。她當然知道那天,她也一直沒忘記。那天她和家人在屋裏正說話,聽到了敲門聲,大家都說是她聽錯了,可她聽得很真切,起身說:“我去看看。”
她沒點燈,也沒披外衣。院子裏有月亮照着,倒能看得見,就是太冷了。她急急火火要去開門,一面想這麼晚了會是哪個,一面又隱隱覺得是位很重要很特別的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