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暹王不在,大慶太上皇病重,無人能再阻止我們。”
祁藥兒撫摸白狼的皮毛,雖溫熱,卻手感粗糙,抓重了還掉毛。他由着秋風帶走指尖的白毛,不緊不慢道:“阿海,你弟弟因我而死,你恨我嗎?”
伊蘭海說了一大堆,卻迎來此句,不解之下重重搖頭:“我和阿弟,還有王子座下的小雪被國主送入關內,才躲過被慶軍殺死的結局。
阿仇和阿海的命都是王子您的。
阿仇不聽話,沒有按王子要求困住女帝,反想要她誕下子嗣,是阿弟不懂事,毀了王子的計劃。”
祁藥兒微蹙長眉,又緩緩鬆開。在臥秋城牆上,他看到那幾具白蓮教徒的屍首,包括伊蘭仇。
伊蘭海佔領府君府邸後,好好安葬了伊蘭仇。
祁藥兒又道:“你可曾想過,狼騎並不喜歡這片周土。”
“爲何?周土富饒,口糧充足,遠勝關外。”伊蘭海不解,卻又隱隱明白。狼騎是他一手帶大,回望背後那些呼哧呼哧的大狼,默然低頭,“它們怕熱。”
祁藥兒就知道他明白,只是被過往驅使着不得不向前走。
“當年,父王曾帶狼騎打入關內,長驅直入大金宮,爲何他後來走了?”
“當然是遇到周人反抗,聽說護國將軍楚甲子十分厲害。”
“不。”祁藥兒憐憫地看着他,“你知道的,狼騎不喜歡這裏的氣候。當年,你和阿仇爲了小雪走失,還出去尋了許久。小雪也不喜歡大周的氣候。
此處,冬天不冷,夏天太熱,狼騎的皮毛和身骨要得是嚴寒風雪。
西六府的冬天可以滿足它們。但是,這裏的冬天不夠冷。
它們是北原荒漠上的寒狼,而此地一年四季花開花落,於狼而言,太過舒適了。它們反倒不喜歡。”
兩人回頭看向那些雜交出來的高大灰狼,鎧甲鐵蹄下的皮毛稀爛,肚腹底部還有不少賴皮賴毛,若非祁藥兒的治療,它們還被大慶溼熱的蝨子困擾,遠沒有周人記憶深處的摩爾狼可怖。
祁藥兒:“它們真的不喜歡這裏。”
——而我,卻不知從甚麼時候開始竟很喜歡這呢。
山野的風、入江的水、嘴碎的婆姨,熱心的莽漢……還有可相依爲命、寥慰孤寂的天真又能幹的女人。
北宮焰在旁邊的囚車裏,忽然道:“王子真是好見識。既然這樣,爲何還要北上?直接解散狼騎,放它們自由不好嗎?”
伊蘭海一鞭子抽打在囚車上:“閉嘴。”
北宮焰齜牙,被元啼鳴拉住,又被勸下。
離東都二十里時,先遣的馴狼師從暗處走出來,旁邊是早行一步的蓮侍等人。
他們齊齊向祁藥兒行禮。
馴狼師道:“王子殿下,那個女人被一羣女騎兵救下,送入城。”
蓮侍抵着喉結,悶聲悶氣道:“殿下,城郊三十里內的住戶在兩日內陸續進城,再沒出來。他們已經察覺到我們來了。屬下覺得現在應該……”
祁藥兒不等她說完,驅使小雪上了附近的山坡,從這望去,正好能見東都城牆,而周圍的山地下農田稀鬆,並無耕種痕跡。
這個時節是無法種植稻穀,應該下得是豆種、青麥,暫未發芽。
他西眺英雄大道,如若此時入西六府,帶回北原大批豆種,麥稷,可在高寒冷地種植,亦能養活許多人。
他想起帶小仙南去荷卿府的路上,她哇哇叫着,可憐那貧瘠的耕地,好奇打聽稀疏麥草……天真又善良。便是她揹着木匣下崖,那認真做事、一定做成的幹勁,也是極其鮮活生動。
“如今,我可能比你這女帝還要懂大慶的一草一木。”
伊蘭海、蓮侍上到山坡,看着小雪乖順地趴伏在他面前,相視後上前:“殿下,探子來報,城東那邊的民衆也在陸續進城。東郊大營已經空了,都往城東方向去了。”
祁藥兒迴轉身,看向伊蘭海:“阿海,你想北原嗎?”
伊蘭海垂首,比起弟弟伊蘭仇,他或許更像北原人。伊蘭仇創立白蓮教,利用祁庚的蠱術優勢,矇騙慶人,玩弄女人,貪婪摟取錢財,早已失了北原摩爾人的骨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