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小丫
齊玉揣着銀票跑到宮門口的時候,謝寧已經牽着他那匹白馬在拴馬樁旁邊等了好一會兒。白馬低着頭啃牆根底下鑽出來的幾根野草,啃了兩口又吐出來。謝寧靠馬鞍上,手裏攥着一個沉甸甸的錢袋,是他娘剛從箱底翻出來的,銀子還帶着樟木箱子的氣味。
“你爹給了?”齊玉跑得額角冒汗。
“給了五百。我娘還多塞了二十兩,說是給那姑娘買身新衣裳。”謝寧把繮繩從拴馬樁上解下來。
“我父皇給了一千。我說用不了那麼多,他說剩下的給她安家。”
兩個人對視了一下。一千兩加五百二十兩,一千五百二十兩。一個時辰前他們連五百兩都湊不出來,現在身上揣了一千五百多兩銀子走路都覺得腳底板發燙。阿平僱了輛騾車拉着銀子跟在後面,時不時回頭看一眼車上的箱子。
東市那個街角上,小丫還跪在原地,那二百兩銀票攥在手心裏,攥得紙邊都起了皺。薄皮棺材還停在板車上,周圍多了幾個看熱鬧的閒人,指指點點地議論着剛纔那兩個少年郎到底是甚麼來頭。謝寧翻身下馬走到她面前蹲下來,把沉甸甸的錢袋輕輕放在她手邊。“棺材鋪的賬我們結了,城西那家,三百兩。給你娘換副好壽材。你起來,別再跪了,地上涼。”
小丫擡起頭,愣愣地看着他。謝寧又從懷裏掏出一個油紙包,打開來是幾個還冒熱氣的肉包子,是來的路上在街口包子鋪買的。“先喫。喫完了有力氣,幫你娘辦後事。”小丫接過包子,眼淚掉在油紙上,和包子冒出來的熱氣混在一起。她沒說話,低着頭一口一口地咬着包子,嚼了嚥下去,再咬一口。
小丫的娘是第三天入的土。墳地選在西山腳下一塊向陽的坡地上,謝寧找靜海侯府的管事幫忙置辦的,墓碑是齊玉從他父皇書房裏順出來的一塊好青石。他不會刻字,找了宮裏的石匠按他寫的字樣刻上去,石匠沒收錢,說殿下自己幫的人他也幫一把。刻出來的字歪歪的,但每一筆都很用力。
下葬那天早上飄着細雨。齊玉和謝寧都去了,站在墳前看着棺材落下去。小丫跪在泥地裏,磕了三個頭,額頭磕在溼泥上沾了一小塊黃泥。雨絲打在墳頭新翻的土上,把土腥味打起來,瀰漫在空氣裏又溼又重。
葬完了往回走的路上,小丫跟在謝寧身後。她走得很慢,低着頭,兩隻手絞着衣角。
“恩人。”她忽然開口,“您替奴婢葬了娘,奴婢今生無以爲報,願意爲奴爲婢伺候恩人一輩子。”聲音不大,被雨聲蓋住了一些。說完她就要往下跪。
齊玉伸手攔住了她。他說我不需要婢女,說完轉頭看謝寧。謝寧被他看愣了,兩個人大眼瞪小眼。一個當朝四皇子,一個侯府二公子,誰也沒經歷過這種場面。謝寧撓了撓頭。“這樣吧,你先跟我回府,讓府裏的嬤嬤教你些規矩,至少安頓下來。”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不用籤賣身契。”
小丫坐在謝寧那匹白馬上,謝寧自己牽馬。齊玉在旁邊走,靴子踩在溼漉漉的草葉上,踩出一串泥印子。走了一段齊玉忽然碰了碰謝寧的胳膊。“你說她叫甚麼。”
“她說叫小丫。”
“小丫算甚麼名字。”
謝寧想了想。“回頭讓我娘給她取一個。”
兩個人又走了一段。雨慢慢停了,山間的霧氣散開來,遠處京城的城牆在霧氣裏露出一個朦朦朧朧的輪廓。齊玉忽然挺了挺胸膛,把沾了泥的靴子在草上蹭了蹭,昂起下巴。謝寧看了他一眼,也把牽着繮繩的手背到身後,腰桿挺直了些。兩個少年走在雨後的山路上,渾身上下又是泥又是水,臉上卻像是剛在朝堂上領了甚麼了不得的差事。
“我們這算不算做了件大事。”齊玉說。
“算。”
“回去我父皇要是問起來,我就說路見不平拔刀相助。”
“你又沒有刀。”
“我有銀子。銀子也是刀。”齊玉拍了拍懷裏癟了的荷包,裏面只剩兩顆糖炒栗子。謝寧沒接話,嘴角卻翹起來。他低頭看了看手裏牽着的那匹白馬,馬背上小丫的背影瘦瘦的。他想起三天前這姑娘跪在街邊面前攤着一張草紙的樣子,又想起方纔她跪在泥地裏磕頭的樣子。他那時還不大懂甚麼叫人生際遇,只覺得自己這輩子頭一回做了件真正有用的事。
靜海侯府。小丫被領進府門的時候縮着肩膀低着頭不敢往兩邊看,謝夫人站在正堂門口等着她,身邊跟着個四十來歲的嬤嬤。謝夫人打量了小丫片刻,讓人帶她去洗澡換衣裳。小丫走了幾步忽然轉過身來,朝謝寧跪下磕了個頭。謝寧站在原地不知道該不該扶,最後還是嬤嬤把小姑娘拉起來帶走了。
齊玉蹲在謝府門口逗狗。那狗是謝霆養的大黃狗,正趴在門檻上打盹,尾巴偶爾拍一下地面。謝寧從裏面走出來在他旁邊蹲下來,兩個人並排蹲着看狗睡覺。那狗大概是被他們看煩了,站起來抖了抖毛,換了個地方繼續趴。兩個人笑起來,笑了好一陣。後來他們站起來拍了拍膝頭的灰,一個往宮門走,一個往府裏走。走路的步子都比平時邁得大,後背挺得比平時直,像是忽然覺得自己配得上這身錦衣華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