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戒尺
齊玉從宮外回來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他在玉寧殿換了衣裳,洗了把臉,頭髮重新束了一遍,然後揣着從宮外帶回來的一包糖炒栗子往宣政殿跑。栗子是在東市買的,還熱着,油紙包揣在懷裏隔着衣裳都燙胸口。他跑進西暖閣的時候,發現裏頭不止父皇一個人。
太子齊凌站在御案左側,穿的是東宮常服,正低頭看一本摺子。二皇子齊鳴站在右側稍遠的位置,手裏捏着一本翻舊了的《資治通鑑》,書脊已經開線了,拿線重新裝訂過。三皇子齊昭站在最邊上,手裏也拿着書,但他沒翻,只是垂着眼等着。齊玉的腳步在門檻上絆了一下,他沒想到今天是考校功課的日子。
“老四來了。”齊梟靠在椅背上,手裏端着茶盞。齊玉挨個叫了人,然後蹭到太子旁邊站定。小聲問今天怎麼是今天,齊凌沒答,只是微微側過身,替他擋了擋父皇的視線。齊玉在他哥肩膀後面縮了縮,儘量降低存在感。然而齊梟放下茶盞,第一個叫的就是太子。
齊凌上前一步,把手裏那本摺子呈上去。說的是江南鹽運的調整方案,今年雨水少,運河水位低,鹽船走不動。齊凌建議改走陸路,沿途設轉運司。齊梟聽完問了幾句細節,齊凌一一答了。齊梟點了點頭,說了句“可行,讓戶部覈算”。齊凌退回去。齊玉在旁邊聽着,心裏佩服他哥,每次都能把摺子上的事說得清清楚楚。
第二個輪到齊鳴。他把《資治通鑑》翻到夾了紙條的那一頁,是關於漢宣帝的一段,上次他在這裏卡住了。這次他背得一字不差,背完了額頭上還是沁出一層薄汗。齊梟看着他,沒有追問,說了句“有長進”。齊鳴退回去的時候攥書脊的指節鬆開了,手背上的青筋也平了下去。齊玉朝他豎了個拇指,齊鳴沒看他,但嘴角動了一下。
然後是齊昭。太傅今天講的是《尚書》呂刑篇,齊梟讓他講講五刑的沿革。齊昭答得慢,但每個朝代的變化都說得很清楚,中間有一處引錯了年份,自己頓了一下糾正過來。齊梟沒有打斷他,等他說完,點了點頭讓他退下。齊昭退回去的時候額角也亮了,三皇子每回考校都這樣,答得不算出彩,但從不出大錯。
最後輪到齊玉。他從太子身後走出來,站到御案前面。齊梟拿起茶盞喝了一口,放下,看着他。“今天不講書。朕問你,你下午出宮做了甚麼。”
齊玉愣了一下,然後腰桿挺直了,開始講。說他和謝寧在東市遇到一個賣身葬母的姑娘,說那姑娘跪在街邊面前攤着草紙,說她娘躺在薄皮棺材裏連棺材板都合不嚴,說棺材鋪要五百兩他們兩個把身上所有銀子翻出來才湊了二百五。說到最後他從懷裏掏出那包糖炒栗子,油紙包已經沒那麼燙了,他說父皇你嚐嚐這是從東市買的,賣栗子的老頭說他的栗子是全京城最好的。
齊梟沒有看那包栗子。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齊玉。“《資治通鑑》漢紀,上次讓你回去讀。讀了嗎。”
齊玉把那包栗子慢慢放在桌上,往後退了半步。說讀了,又說漢紀好幾十卷,他纔讀到第三卷。“太傅說要精讀。”
“精讀了三卷。那你講講,漢宣帝爲何要置西域都護。”
齊玉張了張嘴,把腦子裏所有關於漢宣帝的東西都翻了一遍。他想起來父皇上次考二哥的就是漢宣帝,當時他在旁邊還說了一句漢宣帝小時候坐過牢。他趕緊把這個說了。齊梟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齊玉搜腸刮肚又補了幾句屯田戍邊匈奴分裂南匈奴歸附,每個詞都往外蹦,拼在一起有點前言不搭後語。說到最後自己先泄了氣,垂下腦袋站着。
齊梟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了一句跟《資治通鑑》完全無關的話。“你拿朕的銀子去幫人,幫了多少。”
“五百兩。父皇給的一千兩,剩下的讓她安家,我沒全給她。”齊玉老老實實地說。
“那個姑娘葬了母親之後呢。”
齊玉以爲這事翻篇了,擡起頭來。“謝寧帶回靜海侯府了。讓嬤嬤教她規矩,沒簽賣身契。她說今生爲奴爲婢報答我們,我沒要。”
齊梟聽完這句話,臉上的表情還是沒甚麼變化。但德安在旁邊研墨,發現帝王擱在膝上的那隻手拇指輕輕摩挲了一下食指指節。這個動作德安認得,陛下只有在滿意的時候纔會做。
“齊鳴。”齊梟忽然叫了一聲。
二皇子被叫得一愣,上前一步。
“你四弟今日在宮外做了一件事。你聽他說。”齊梟朝齊玉擡了擡下巴。
齊玉又把東市的事說了一遍,這回比剛纔答《資治通鑑》流利多了。說那個姑娘的草紙被風吹得嘩嘩響,說謝寧蹲在地上跟棺材鋪老闆講價。齊鳴聽完沉默了一會兒,說四弟心善,這事做得仗義。齊梟看着齊鳴,說了句日後你出宮開府,遇到這樣的事,也該如此。齊鳴低下頭,拱手應是,退回去的時候看了齊玉一眼。那一眼裏沒有嫉妒,倒有一點說不清的東西。
“父皇,那我的功課……”齊玉小聲問。
“朕說不考了嗎。”齊梟靠在椅背上看着他。“把剛纔那段漢宣帝置西域都護,重新講。講不好,明天不準出宮。”
齊玉深吸了一口氣,把他能記得的所有內容全都倒了出來。漢宣帝神爵二年,置西域都護府,治烏壘城。鄭吉爲第一任都護。漢之號令班西域自張騫始,成於鄭吉。他磕磕巴巴地背完,擡頭看父皇。
齊梟拿起戒尺。那把竹製戒尺是孫太傅送過來的,說陛下若有需要可以用這個。竹面磨得油亮,握在手裏沉甸甸的。齊玉看見那把戒尺,下意識把手心往袖子裏縮了縮。然而齊梟沒有讓他伸手。
“轉過去。”
齊玉愣了一下,慢慢轉過身,兩隻手撐在御案邊上。齊梟站起來,戒尺在手裏掂了一下,落下去的位置不是手心,是屁股。隔着衣袍發出一聲悶悶的響。力道不重,但齊玉還是嗷了一聲,捂着屁股回頭看父皇,眼睛裏滿是委屈。
“你剛纔講錯了一個年份。神爵二年,不是三年。”齊梟把戒尺擱在桌上,重新坐下來。
齊玉捂着屁股揉了兩下,臉上重新掛上了笑。他知道父皇要是真想打他,就不是隔着袍子輕輕抽一下了。這是在做給太傅看,回頭太傅問起來,陛下可以說戒尺動過了。
考校散了之後,齊梟把齊玉留了下來。他坐在御案後面,齊玉站在他旁邊,兩個人中間隔着那包已經涼透的糖炒栗子。“栗子涼了。明天朕讓御膳房給你炒一份熱的。”齊梟拿了一顆,捏開殼,露出裏面金黃的慄肉。
“沒用力。別嬌氣。”
“就是疼。你拿戒尺的時候怎麼不輕點。”齊玉把臉從枕頭裏擡起來,側着頭看他。齊梟沒說話,放輕了些力道。過了一會兒,齊玉的呼吸平穩下來,睫毛開始打架。他在迷迷糊糊中嘟囔了一句“父皇我下次一定把《資治通鑑》背熟”,手指攥着被角。齊梟把被子拉上來蓋住他露在外面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