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夫妻
卯正時分,宣政殿寢殿裏還暗着。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只有邊角縫隙裏漏進來幾絲灰白的光。龍牀上,錦被堆成一團,中間鼓着一個大包。齊玉整個人縮在被子裏,連頭髮絲都沒露出來。他旁邊那個錦緞枕頭空着,齊梟已經上朝去了。走的時候把被角給他掖好了,現在被角又被蹬開了,一隻光腳從被子底下伸出來,腳趾頭晾在晨風裏,微微蜷着。
阿平在門外候到了辰時,聽見裏頭傳來一聲悶響,像是甚麼東西掉在地上了。他趕緊推門進去,看見齊玉裹着被子滾到了牀底下,一條腿搭在腳踏上,另一條腿還掛在牀沿。整個人被被子纏得像一隻繭,只露出一張睡眼惺忪的臉。他大概是摔醒了,正趴在腳踏上發愣。
“殿下,摔着沒有?”阿平跑過去把他從被子裏剝出來。齊玉搖了搖頭,頭髮炸得跟鳥窩一樣,右邊臉頰上又印了一道枕頭邊的印子。他坐在腳踏上打了個哈欠,忽然想起甚麼似的,往牀外側看了一眼。
他父皇的枕頭已經疊好了,端端正正地放在牀頭上,上頭還蓋了一條明黃色的枕巾。他伸手把那個枕頭拿下來抱在懷裏,臉埋進去蹭了蹭。枕頭上殘留着很淡很淡的龍涎香,還有一點點餘溫。那點餘溫已經快散盡了,但粘貼去的時候,還是能感覺到。
“父皇甚麼時候走的。”
“卯初就起了。走的時候吩咐了,殿下今兒有課,讓奴才卯正就叫您。可是奴才看您睡得實在沉,就多等了一會兒。”阿平把今天要穿的衣裳抖開,是件靛藍色的常服,領口滾着銀灰的兔毛。
齊玉把枕頭放回牀頭,拍了拍,把它跟自己的棉布枕頭並排擺好。然後站起來伸了個懶腰。寢衣的帶子睡鬆了,半邊肩膀露在外面。阿平趕緊上前幫他把寢衣攏好,又把今天要穿的衣裳一件一件給他套上。齊玉閉着眼站着,由着阿平擺弄,偶爾擡一下胳膊,偶爾轉一下身。繫腰帶的時候,他低頭看着阿平的手指在腰釦上繞來繞去,忽然問:“阿平,你說我是不是太能睡了。別人家的皇子是不是都天不亮就起來練功。”
阿平把腰釦咔嗒一聲扣好,擡起頭來看了看自家殿下,想了想才說:“殿下還在長身體,多睡是好事。況且陛下說了,殿下想睡多久就睡多久。”
齊玉哦了一聲,沒有再說甚麼。他坐到銅鏡前頭,讓阿平給他梳頭。篦子刮過頭皮的感覺麻麻的,很舒服。他半閉着眼睛,腦袋隨着篦子的力道輕輕晃,差點又睡着了。直到阿平把白玉簪插進發髻裏,他才睜開眼睛。鏡子裏的少年今天看起來精神了些,臉上那道枕頭印已經消了。就是眼角還掛着一粒芝麻粒大的眼屎。他伸手摳掉了。
用早膳的時候,齊玉一邊喝着杏仁酪,一邊掰着手指頭算了算今天的日子。今天是單日,單日是孫太傅的課。孫太傅的課要上到午時,比別的太傅多半個時辰。齊玉算了半天,嘆了很長一口氣,把那碗杏仁酪喝完了。然後他站起來,從碟子裏抓了兩塊桂花糕,一塊塞進嘴裏,另一塊拿油紙包了揣進袖子裏,準備帶去尚書房給秦威。
尚書房今天的課是《禮記》的樂記篇。孫太傅唸到“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的時候,手裏的戒尺在桌沿上敲了兩下。那兩下悶悶的,滿屋子少年齊刷刷坐直了身子。齊玉也坐直了,手悄悄伸進書袋裏摸那塊桂花糕。摸到了,油紙包還是溫熱的,他正想着要不要趁太傅轉身的時候偷偷掰一半給秦威,旁邊伸過來一隻手。秦威的手,又大又厚,五指張開,擋在他書袋口上。秦威朝他輕輕搖了搖頭,用口型說了兩個字:認真。
齊玉把手從書袋裏抽出來,在桌上擺正了,繼續盯着太傅看。太傅正在講“樂者,通倫理者也”這一段,講到高興處,把戒尺往桌上一拍,啪的一聲,坐在前排的一個小學童差點從椅子上彈起來。齊玉在底下咬住嘴脣纔沒笑出聲。
下課的時候,齊玉把桂花糕從書袋裏掏出來,油紙包壓扁了一點,桂花糕被書壓得有點碎了,但還是香的。他把油紙攤開放在秦威桌上,秦威看了看那塊壓扁了的桂花糕,拿起來一口塞進嘴裏,嚼了兩下就嚥下去了。齊玉在旁邊瞪着他:“你喫這麼快品出味兒了嗎。”
“品出來了。”秦威把嘴裏的糕咽乾淨,拿帕子擦了擦手。“桂花的。你家小廚房做的比御膳房的好喫。”
“那當然。我那裏的小廚房是父皇專門讓人另開的,不跟大廚房搭夥。”齊玉說完才覺得這話有點顯擺,又補了一句,“下次我給你多帶幾塊。”
這時候齊鳴從他們桌邊走過。今天二殿下穿了件墨綠色的衣裳,襯得臉色有些暗。他路過齊玉桌前時腳步慢了半步,往桌上那個空了的油紙包掃了一眼,甚麼也沒說,徑直走過去了。齊昭跟在後面,還是那件淺灰色的衣裳,手裏拿着一本書,邊走邊看。他路過的時候肩膀蹭了一下門框,人晃了一下,站穩了繼續走,書還端端正正地舉在面前。
下午沒有課,齊玉回了玉寧殿。他在偏殿裏餵了兔子,把胡蘿蔔掰成三段,一段一段地喂。灰兔蹲在籠子裏,兩隻前爪捧着胡蘿蔔,三瓣嘴飛快地動着,啃完一段就伸頭去夠下一段。齊玉蹲在籠子前面,看它把三段胡蘿蔔都啃完了,又給它添了一碗水。兔子低頭喝了兩口水,擡起前爪洗了洗臉,然後縮到籠子角落裏,把下巴擱在兩隻前爪上,睜着兩隻圓溜溜的黑眼睛看他。齊玉伸手摸了摸它的耳朵。
“你說今天靜海侯府的謝二公子會不會來。”齊玉用指尖輕輕颳着兔子的耳根。兔子的耳朵抖了抖,沒有要回答的意思。齊玉也沒有再問。他站起來,走到院子裏,在柿子樹的陰影底下站了一會兒。樹上的柿子已經開始泛紅了,再過一個月就該熟透了。
阿平從廊下小跑着過來。“殿下,靜海侯府的人遞了牌子,謝二公子已經在宮門口了。”
齊玉轉身就往外跑。跑到門口又折回來,低頭拍了拍衣襬上的草屑,把袖口理了理,然後大步流星地往宮門方向走。阿平跟在後頭,手裏還攥着那塊喂兔子用的抹布。他把抹布往旁邊的小太監手裏一塞,小跑着追了上去。
謝寧是從靜海侯府騎馬來的。騎的是他自己的那匹白馬,馬上還掛着一個竹編的籠子。籠子關着一隻兔子,淺灰的,比齊玉那隻顏色淡一些,耳朵更短,肚子更圓。謝寧今天穿了件竹青色的騎裝,袖口扎得緊緊的,腰間掛着一把短刀。宮門口的禁軍驗了牌子,又檢查了那個竹籠子。謝寧在門口等着,看見齊玉從宮道那頭小跑過來,遠遠地就朝他招手,手揮得老高。
“你怎麼纔來。”齊玉跑到他面前,跑得太急,差點沒收住腳。謝寧伸手在他肩上扶了一把,又飛快地把手收回去。
“馬在府門口吃了半天的草料,不肯走。”謝寧把竹籠子從馬背上解下來,拎在手裏。“兔子帶來了。今天早上給它洗了澡,毛還沒幹透。”他打開籠子門,把那隻淺灰的兔子抱出來。兔子在他懷裏蹬了兩下腿,被他一手托住屁股,老老實實地趴在他臂彎裏。
齊玉湊過去看了看那隻兔子,又用手戳了戳它的屁股。兔子回頭看了他一眼,繼續趴着不動。“你那隻怎麼這麼胖。”
“我爹說這隻像餓死鬼投胎。一天能喫五根胡蘿蔔。不給喫就啃籠子。”謝寧把兔子放回籠子裏,擡頭看了看齊玉身後的宮道。“你那隻灰的呢。”
“在殿裏。走,帶你去看。”齊玉拽着他的袖子就往前走。謝寧被他拽着走了兩步,手裏的竹籠子差點脫手,趕緊拎穩了,跟了上去。
兩個少年並排走在宮道上。齊玉走在外側,謝寧走在裏側,中間隔了一個人的距離。陽光從琉璃瓦上灑下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拖得長長的,偶爾交疊在一起,又分開了。齊玉走幾步就偏頭看謝寧一眼,謝寧也偏頭看他一眼,目光碰上了又各自移開。
“你爹今天怎麼肯放你出來。”齊玉問。
“我說四殿下召見。我爹說那是正事,不能耽擱。”謝寧說完,嘴角往上翹了一下。“其實他想跟來。走到門口又回去了。”
“爲甚麼。”
“他說他要是來了,就得去宣政殿給陛下請安。給陛下請安就得跪。今天膝蓋有點疼,不想跪。”謝寧學他爹說話的口氣學了個七八分像,齊玉被他逗笑了,笑得很大聲。
玉寧殿的偏殿裏,兩隻兔子見了面。灰兔從籠子裏探出頭來,看見謝寧帶來的那隻淺灰兔,耳朵一下子豎起來了。淺灰兔也豎起了耳朵。兩隻兔子隔着籠子互相聞了聞,灰兔從籠子裏跳出來,繞着淺灰兔轉了一圈。淺灰兔蹲在原地一動不動,兩隻耳朵貼在背上。灰兔轉了兩圈之後停下來,在淺灰兔旁邊趴下了。兩隻兔子擠在一起,一深一淺兩團灰毛,在偏殿的夕陽底下,安安靜靜地趴着。
齊玉蹲在旁邊看着,下巴擱在膝蓋上。“它們好像認識。”
謝寧也蹲了下來,胳膊肘碰着齊玉的胳膊肘。“都是一個獵場的兔子。說不定是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