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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被子 (1/3)

第12章 被子

齊玉在東宮磨蹭到了傍晚。荔枝喫完了,核桃酥也喫完了,畫本子翻到了最後一頁。他坐在東廂房的椅子上,把畫本子又從第一頁重新翻了一遍。福順進來添了兩次茶,第二次進來的時候看見四殿下把畫本子扣在臉上,仰頭靠着椅背,兩條腿伸直了搭在矮几上,靴子尖一下一下地晃。

“殿下,天色不早了。”福順把茶盞放在矮几邊上,小心地避開那雙晃來晃去的靴子。

齊玉把畫本子從臉上拿下來,往窗外看了一眼。柿子樹的影子已經拉到了廊下,日頭偏西了。“還早呢。”他把畫本子重新蓋回臉上。

福順嘴閉上了。他端着茶盤退出去,在門口碰見阿平。兩個人交換了一個眼神。阿平搖了搖頭,意思是他也拿這位爺沒辦法。

正堂裏,齊凌批完了最後一本文書。他把硃筆擱在筆山上,揉了揉手腕。謝沉已經走了,幕僚們也散了,正堂裏安安靜靜的,只有窗外柿子樹上幾隻麻雀在嘰嘰喳喳。他端起手邊的茶盞,茶已經涼透了。他把茶盞放下,起身往東廂房走。

東廂房的門半敞着。齊凌站在門口,看見齊玉仰面靠在椅子上,臉上扣着一本畫本子,兩條腿翹在矮几上。畫本子封面上畫着一隻穿紅衣裳的狐妖,狐妖的臉剛好蓋在齊玉臉上,乍一看像是齊玉長了狐貍的尖下巴。齊凌走進去,把畫本子從他臉上抽走。

齊玉被突然的光亮刺得眯了眯眼,伸手去搶畫本子。“哥,我還看呢。”

“這本你今天翻了至少三遍了。”

“第三遍還沒看完。狐妖最後到底怎麼了我還沒看到。”

“狐妖最後走了。”齊凌把畫本子合上放在一邊,居高臨下地看着他。“天快黑了。你該回去了。”

齊玉把腿從矮几上放下來,坐直了,開始磨蹭。他先是整理了一下袖口,把袖口的兔毛一根一根理順。然後又低頭檢查自己的靴子,把鞋面上根本不存在的灰撣了撣。最後他擡起頭,眨了眨眼睛。“哥,我今兒晚上在東宮用膳吧。我讓人去跟父皇說一聲。”

“你中午已經在東宮用了膳。”

“中午是中午,晚上是晚上。你這裏的醬肘子比御膳房做的好喫。”

“那是因爲你中午自己說的。你說東宮的廚子醬肘子燉得比御膳房爛,我才讓廚子專門給你加了一道。同樣的醬肘子你吃了兩頓還要再喫第三頓?”

齊玉被拆穿了也不臉紅。“那不喫醬肘子。喫別的也行。你這裏甚麼菜都比玉寧殿的好喫,比我那裏的廚子強多了。”

齊凌看了他一會兒。然後伸手提住他的後領。齊玉哎了一聲,還沒反應過來,整個人就被從椅子上提起來了。他哥比他高了大半個頭,力氣也比他大,一隻手拎着他的衣領把他往門口拽,動作乾脆利落,跟提一袋米沒有區別。福順在門口看見這一幕,趕緊往旁邊讓了讓,嘴角抽了一下,把頭低下去。

“哥,我自己走,我自己走。”齊玉被他哥拽着,踉踉蹌蹌地往門口挪。

“上次你說自己走,走到門口又繞回來問荔枝明年甚麼時候熟。上上次你說自己走,走到影壁那裏又折回來說你忘了拿護腕。你的護腕今天已經還給我了。”齊凌的腳步沒停,一路把他拽到東宮門口。守門的趙武看見太子提着四殿下的後領出來,臉上的表情扭曲了一瞬,然後迅速地恢復了禁軍該有的面無表情。

齊凌在門口鬆了手。齊玉站穩了,整了整被拽歪的衣領,回頭看他哥。“哥,你就這麼趕我走。”

“我不趕你走,你能在這裏待到明天早上。”齊凌站在門口,語氣還是不緊不慢的,“你在東宮待了一整天,父皇那邊該擔心了。”

齊玉撇了撇嘴。“父皇今天肯定很忙。他最近摺子特別多。”

“所以你更該去讓他知道你沒事。打獵回來胳膊剛好,別讓他再操心你是不是又摔了碰了。”

齊玉看了他哥一眼。齊凌說這話的時候臉上還是沒甚麼表情,語氣也淡。但齊玉聽出來那個意思了。他哥是在說,你在我這兒當然好,但父皇那邊更需要你。齊玉把袖口最後一絲褶皺也扯平了,然後朝他哥擺了擺手。

“那我走了。哥你記得喫晚膳。別光批摺子,你今天批了一整天了。”

“知道了。”

齊玉轉身往宮道走。走了幾步又回頭,朝他哥喊了一聲:“明天我還來。”

“明天你有課。”齊凌站在門口,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太傅要是知道你逃課來東宮看畫本,戒尺會落在你手上。”

齊玉哼了一聲,轉身走了。阿平跟在他後面,手裏抱着那副又被四殿下“忘了還”的護腕。福順站在太子身後,看着四殿下的背影消失在影壁後頭,笑呵呵地說:“四殿下今兒高興。每回來東宮他都高興。”

齊凌沒有說話。他站在門口,看着那個緋色的身影在宮道盡頭拐了個彎,不見了。然後他轉身回了正堂,繼續批文書。桌上那碟核桃酥還剩了兩塊,是齊玉臨走前專門擺好的。一塊大,一塊小。

齊凌看了看那兩塊核桃酥,拿起小的那塊,咬了一口。

齊玉從東宮出來沒有直接回玉寧殿。他往宣政殿的方向走了。阿平跟在他後面,已經不用問了。自家殿下從東宮出來往哪兒拐,那是有固定路線的。白天往宣政殿,傍晚往宣政殿,餓了往宣政殿,困了也往宣政殿。回玉寧殿的唯一原因是換衣裳和看兔子。

宣政殿西暖閣裏,燭火已經點起來了。齊梟坐在御案後面批摺子,聽見門外那串熟悉的腳步聲,頭也沒擡。德安在旁邊研墨,也聽見了,嘴角動了動,把拂塵搭在臂彎裏,往門口走了兩步,準備開門。

門先被推開了。齊玉從門縫裏擠進來,身上還是下午那件緋色的衣裳,在東宮蹭了一整天,衣裳上沾着核桃酥的碎屑和荔枝的甜香。他走到御案前頭站定,齊梟擡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在東宮待了一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