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東宮
從玉寧殿到東宮,要穿過大半個宮城。齊玉沒讓人跟着,只帶了阿平一個。路過御花園的時候還停下來看了一會兒池子裏的錦鯉。那條最大的紅白花的,他認得,去年冬天他還專門拿饅頭屑來餵過。當時的饅頭屑是早膳偷藏的,藏在袖子裏捂得熱烘烘的。錦鯉浮上來吞了一口又沉下去,尾巴在水面上拍出一圈波紋。
阿平跟在後面,懷裏抱着那副護腕。護腕是牛皮製的,鑲了銀扣,戴了好幾天已經沾了齊玉手腕上的汗漬。阿平拿帕子擦過一回,沒擦乾淨,銀扣縫裏還卡着一點點幹了的泥。大概是打獵那天蹭上去的。
東宮在宮城東南角,單獨的院落。門口守着兩個禁軍,看見齊玉走過來,齊齊抱拳。左邊那個年紀大些的,叫趙武,在東宮站了五年崗,看見四殿下從來不攔,往旁邊退一步讓開路,順便幫他把門推開了。
齊玉邁進東宮大門的時候,裏頭的氣氛跟外頭完全兩樣。院子裏安安靜靜的,廊下站着的太監宮女都貼着牆根走路。正堂的門半掩着,裏頭隱隱傳出說話聲,是太子和幕僚在議事。
廊下候着的太監叫福順,是東宮的內侍總管,白白胖胖的,見誰都是一張笑臉。他看見齊玉從影壁後面轉出來,臉上那副程序化的恭敬忽然多了幾分真心的熱絡。他快步迎上來,聲音壓得很低,語氣倒很親。“四殿下來了。太子殿下正在裏頭跟謝大人他們議事呢。您是先到偏廳坐坐,還是……”
“我進去等他。”齊玉說。
福順完全沒有攔的意思。他甚至幫齊玉把正堂的門又推開了一點,讓出足夠一個人側身進去的空隙。阿平跟到門口就停住了,把護腕交給福順,自己在廊下找了個地方坐下。他在東宮跟在玉寧殿一樣自在,跟福順幾個早就混熟了。福順讓人端了碗茶給他,他接過來喝了一口,跟旁邊的小太監嘮起了嗑。
正堂裏比外頭暗一些。窗子關了一半,只開了東邊兩扇,光從那裏進來,正好落在太子坐的那把椅子上。齊凌坐在案後,穿的是那件月白色的常服,領口扣得端端正正。他面前擺着一摞文書,手邊放着硃筆和硯臺。案前坐着三個人,都穿着官服。坐在最前面的是謝沉,十八歲的東宮屬官,靜海侯府的嫡長子,背挺得像一根竹子。後面兩個一個姓孫一個姓趙,都是東宮的幕僚,年紀都在四十上下。
齊玉進去的時候,正聽到謝沉在說話。聲音不高,很平穩,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河道那邊上報的淤塞情況比去年嚴重。如果秋汛之前不疏通,下游三個縣又要淹。工部撥的銀子只夠修最窄的那一段。”
齊凌沒說話,低頭看着面前攤開的地圖。手指在圖紙上慢慢划過去,停在一個標了紅圈的地方。齊玉輕手輕腳地走到靠窗的那張椅子上坐下來。那張椅子放在一個角落裏,旁邊有個小矮几,矮几上已經擺好了幾本畫本,還有一碟核桃酥。畫本是最新的話本子,上個月才從南邊傳過來的,講的是一個書生和一隻狐妖的故事。核桃酥還是熱的,咬一口掉渣的那種。齊玉拿起最上面那本畫本,翻開,又伸手拿了一塊核桃酥。咬了一口,酥皮掉在膝頭上,他低頭拍了拍。
“那就讓工部重新覈算。”齊凌的聲音響起來,還是那樣,不高不低,聽不出喜怒。“孫大人,你草擬一份文書,把去年淤塞的賬目和今年的對比列清楚。明天早朝之前送到我桌上。”
姓孫的幕僚應了一聲,拿筆在本子上記了。齊凌又翻了一頁文書,看了幾行,擡頭看向另一個幕僚。“趙大人,你上次說江州那邊的糧倉有老鼠。”
趙大人往前坐了坐。“是。江州報了倉廩修繕的摺子上來。但數目不對,修繕一處糧倉報的銀子能修三處。”
齊凌把那份摺子抽出來放在一邊。“這個壓一壓。等河道的事定了再說。”
幕僚們又議了一陣。齊玉在旁邊翻着畫本,翻到狐妖出場那一頁。畫本子裏的狐妖穿着一身紅衣裳,眼睛細細長長的,坐在書生的書桌上翹着腿。他嚼着核桃酥,翻了一頁,又翻了一頁。
“牛乳。”齊凌忽然說了一句。
齊玉擡頭,看見他哥正看着手裏的文書,頭也沒擡。福順已經端着一碗熱牛乳進來了。白瓷碗,碗沿上凝着一層薄薄的奶皮。福順把碗放在齊玉手邊的矮几上,又退了出去。碗底磕在矮几上的聲音輕輕的。
幕僚們繼續說着話。謝沉接過話頭,開始說北境軍糧的事。齊玉端起牛乳喝了一口,上嘴脣沾了一圈白。他伸出舌頭舔了,繼續看畫本。牛乳是甜的,放了蜂蜜。東宮的小廚房知道他不愛喝原味的,每次來都會專門加一勺蜜。這是太子吩咐過的。
孫大人說話的時候往齊玉這邊看了一眼。他剛來東宮不到半年,還不太習慣這個畫面。太子在議政,旁邊坐着個少年,一邊喝牛乳一邊看話本,翻書頁的聲音嘩啦嘩啦的。太子居然一個字都不說,還不時往那邊看一眼。他之前聽人說四殿下在宮裏受寵,今日纔算親眼見着了。
旁邊的趙大人用胳膊肘輕輕碰了他一下,意思是別看了,繼續議事。趙大人在東宮待了三年,早就習慣了。四殿下來東宮就跟回自己家一樣,太子殿下從不揹着他議事。有一次議的是軍國機密,趙大人小心翼翼地暗示要不要請四殿下回避。太子擡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說了兩個字:“不必。”從那以後再也沒有人提過這個話題。
齊玉把畫本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幕僚們的議事也差不多了。齊凌把幾份批好的文書分給他們,囑咐了幾句。謝沉站起來,把文書收進隨身的布袋裏,朝齊凌行了個禮,又朝齊玉這邊微微點了點頭。齊玉衝他擺了擺手,嘴角還掛着核桃酥的渣。
謝沉看見那點渣,嘴角動了一下,沒說甚麼,轉身出去了。他和齊玉不算熟,但在東宮見了好幾次。每回四殿下來東宮都是一副自來熟的樣子,有一次還把鞋脫了盤腿坐在椅子上,太子殿下一句都沒說。靜海侯府的規矩重,謝沉從小受的教育是站有站相坐有坐相。頭一回看見四殿下在東宮的坐姿時,他沉默了很久。後來他也習慣了。
幕僚們都退出去之後,正堂裏安靜下來。齊凌把面前的文書往旁邊推了推,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齊玉從椅子上跳下來,走到他哥旁邊,把那碟核桃酥端過去。
“哥,你喫一塊。還熱着呢。”
齊凌拿了一塊,咬了一小口。他不像齊玉那樣一大口咬下去掉一身的渣,喫得很斯文。齊玉在旁邊站着,看他哥吃了半塊,自己伸手把剩下半塊拿過來塞嘴裏了。齊凌看了他一眼。
“你那兒沒給你準備點心?”
“準備了。但你這兒的比我那兒的好喫。”齊玉腮幫子鼓着,說話含糊。“哥你剛纔說的那個河道淤塞,是不是去年發大水那條河。”
“嗯。”
“那今年還發嗎。”
“不發。修了堤壩。”
齊玉哦了一聲,沒有再問。他對朝政沒有太多興趣,偶爾聽兩句,聽完了就忘了。他在椅子上坐下來,把腳縮上去盤着腿。靴子沒脫,鞋底蹭在椅面上。齊凌看見了,沒說話。他把自己面前那杯茶端起來喝了一口,又放回去。
“護腕還你。”齊玉指了指矮几上阿平帶進來的那副護腕。“我胳膊好了。這幾天戴它練字,手腕不酸了。”
“留着。本來就是給你的。”
“你上次說是借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