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一是夫妻呢。”
“顏色差不多,更像兄弟。”
齊玉偏頭看了看謝寧。謝寧正低頭看着兩隻兔子,側臉的線條被夕陽照得很柔和。齊玉看着他,忽然覺得他睫毛挺長的,在眼瞼上投了一小片影子。謝寧感覺到他的目光,轉過頭來。“怎麼了。”
“沒怎麼。”齊玉把目光收回去,低頭繼續看兔子。“你明天還來不來。”
“明天有騎射課。後天也有騎射課。”
“那大後天呢。”
“大後天莊子上送馬來,我要幫我爹看馬。”謝寧想了想,又說,“不過看完了就可以來。”
齊玉點了點頭。他伸手把灰兔往淺灰兔那邊推了推,灰兔被他推得往前挪了半步,又自己挪回去了。他把手指收回來,在膝蓋上蹭了蹭,指尖沾了一點兔毛。謝寧從袖子裏掏出一塊帕子遞給他。帕子是素白的,邊角上繡着一小片竹葉。齊玉接過來擦了擦手指,擦完了把帕子攥在手裏,沒有馬上還。
“這塊帕子先借我。下次還你。”
“好。”
謝寧在玉寧殿待了一個多時辰。走的時候,他把那隻淺灰兔留在偏殿裏了。齊玉送他到宮門口,看着他把白馬從拴馬樁上解開,翻身上馬的動作利落漂亮。謝寧騎在馬上,回頭朝宮門裏頭看了一眼。齊玉站在宮門底下,朝他擺了擺手。謝寧點了點頭,打馬走了。竹青色的背影在宮道盡頭越來越小,最後拐了個彎,看不見了。
齊玉在宮門口站了一會兒,直到阿平在身後輕輕催了一聲,才轉身往回走。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下來,低頭看了看手裏那塊素白的帕子。他把帕子翻開,邊角上那幾片竹葉繡得很細,針腳密密實實的。他把帕子疊好,揣進袖子裏,繼續往前走。步子比來時慢了些,走幾步,手就不自覺地隔着袖子碰一下那塊帕子的位置。
晚膳是在玉寧殿用的。齊玉一個人坐在桌邊,面前擺着四菜一湯。他夾了一塊清蒸鱸魚,嚼了兩口,擡頭問旁邊的阿平。“父皇今天是不是很忙。”
阿平給他盛了一碗湯,放在他手邊。“今兒內閣來了好幾位大人,從午膳之後就一直在西暖閣議事。奴才聽說連晚膳都是德安公公送進去的。”
齊玉把筷子擱在碗上,站起來。“那我去看看。把湯裝一碗,我帶去給父皇喝。”
阿平趕緊讓春禾去拿食盒。春禾手腳麻利,不一會兒就把湯裝好了,瓷碗底下墊了棉布,食盒蓋子蓋得嚴嚴實實。齊玉接過食盒,拎着就往宣政殿走。宮道兩旁的宮燈已經點亮了,迴廊上投着一排一排的燈影。他走到宣政殿西暖閣門口,德安正在門外守着,看見齊玉拎着食盒過來,臉上露出了笑容。
“殿下,陛下還在裏頭議事呢。您先到偏殿坐坐?”
“不用,我在門口等。”齊玉靠在廊柱上,把食盒擱在腳邊。裏頭隱隱傳出說話聲,有父皇的聲音,也有幾個大臣的聲音。父皇的聲音很低,聽不出情緒,但齊玉聽得出來,父皇今天確實累。父皇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一個調,尾音壓得很沉。他在廊柱上靠了大概兩炷香的工夫,門終於開了。幾個大臣魚貫而出,走在最前頭的是頭髮花白的戶部尚書,手裏還攥着一本摺子,臉色不太好,大概是剛被駁了。後面跟着兩個侍郎,也是面色凝重。他們看見齊玉站在門口,都愣了一下,然後齊齊行禮。齊玉朝他們點了點頭,拎着食盒進去了。
齊梟靠在御案後頭的椅背上,閉着眼睛。御案上攤開的摺子還沒收,硯臺裏的墨已經快乾了。齊玉輕手輕腳地走過去,把食盒放在旁邊的小桌上,打開蓋子,端出那碗湯。湯還熱着,冒着細細的白氣。他把碗放在御案上,碗底磕在桌面上的聲音很輕,但齊梟還是睜開了眼睛。
“父皇,喝湯。排骨山藥湯,燉了一下午的。”
齊梟看着那碗湯,又看了看齊玉。齊玉把勺子擱進碗裏,往他手邊推了推。齊梟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湯很鮮,山藥燉得綿軟,入口就化。他又喝了第二口,然後放下勺子。
“你今晚跟朕睡。”這話問得沒頭沒尾,齊玉站在御案旁邊,眼睛亮了。他抿了抿嘴,把笑憋回去。“來。”
齊梟端起碗,把剩下的湯喝完了。然後把碗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着齊玉。齊玉把那碗湯拿起來放回食盒裏,又走回來,站在他父皇旁邊。窗外,夜色已經完全落下來了。宣政殿的廊下,德安聽見裏頭傳來帝王低低的聲音和四殿下嘰嘰喳喳的碎嘴,一個說着朝堂上的事,一個說着今天兩隻兔子擠在一起睡覺的事。說着說着,四殿下笑起來,笑聲脆生生的,在安靜的西暖閣裏回了一下,又收了回去。德安攏了攏袖子,讓旁邊的小太監再去小廚房端一壺熱水來。
月亮升起來了,又圓又亮,照着宣政殿的琉璃瓦,照着靜海侯府演武場上還沒來得及收的木棍,照着玉寧殿偏殿裏擠在一起睡着的兩隻灰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