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圍獵
寅時三刻,玉寧殿的宮人們已經在廊下走動。兩個小太監蹲在炭爐邊上扇火,爐子上坐着銅壺,壺嘴冒出一縷一縷的白氣。年紀小的那個困得直點頭,被旁邊的大太監在腦袋上輕輕拍了一巴掌。
“仔細着些,水燒滾了還得晾涼。殿下再過半個時辰就該起了。”小太監揉了揉眼睛,又往爐子裏添了一塊炭。
殿內,值夜的宮女把香爐裏的沉水香撥了撥,添了一小勺新料。青白色的煙從鏤空的爐蓋裏鑽出來,貼着牆根散開。香是皇后娘娘上個月專門讓人送來的,說是南邊新貢的料子,比宮裏常用的那幾種都清淡,不嗆人。
阿平從側門進來,衣裳已經換好了,頭髮也梳得整整齊齊。他走到寢殿最裏頭的隔扇門前,把耳朵貼在門板上聽了聽,裏頭沒動靜。他又等了片刻,才擡手輕輕推開一條縫,側着身子進去。
內殿的窗簾都還拉着,只有牆角那盞通夜不滅的羊角燈透出一團昏黃的光。牀幔放了一半,另一半掛在銀鉤上。牀上的被褥是明黃色的。枕頭卻有兩個,一個是錦緞的,一個是半舊的素面棉布枕。
齊玉縮在錦被裏頭,臉埋在那個棉布枕上,只露出一頭睡得亂糟糟的黑髮。一隻腳從被子底下伸出來,光着的腳踝搭在牀沿上。阿平走過去,彎下腰,聲音壓得很低。“殿下,該起了。今兒要去西山獵場,您忘了?”被子裏的人沒動。
阿平等了三息,又往前湊了半寸。“殿下,昨兒您跟陛下說了申時回來。這會子再不起,到了獵場都快晌午了,鹿都躲進林子裏去了。”
齊玉翻了個身,把被子往頭上扯了扯。阿平直起身,朝門口招了招手。兩個宮女端着一應洗漱的物什輕手輕腳地進來。打頭那個穿水綠色比甲的叫春禾,在玉寧殿伺候了五年,最知道四殿下的脾性。她把銅盆放在架子上,盆裏的水溫調得剛好,不燙手也不涼。然後走到牀邊蹲下來。
“殿下,洗臉水備好了。”
被子動了動。過了一會兒,齊玉從被窩裏伸出兩隻手,在空中胡亂抓了一把。春禾趕緊把一塊溫熱的溼帕子遞過去。齊玉把帕子捂在臉上,過了好幾息的工夫才呼出一口氣,把帕子拿下來,睜開眼睛。
“甚麼時辰了。”“快卯時了。宮門已經開了。”阿平接過話。齊玉坐起來,頭髮翹着好幾根,眼角還掛着一點沒擦乾淨的溼痕。他把腳從牀沿上收回來,踩在地上,赤着腳走到銅鏡前頭坐下。
春禾跟過去,拿起梳子。齊玉的頭髮又黑又密,睡了一夜打了好幾個結。春禾一點一點地梳,遇到打結的地方就用手捏住髮根,慢慢往下順。齊玉閉着眼睛,腦袋隨着梳子的力道輕輕晃。
兩個小太監擡着一件石青色的騎裝進來,小心展開掛在衣架子上。衣裳是皇后娘娘讓尚衣局新做的,用的是江南織造新貢的雲錦。領口和袖口都滾着銀鼠皮,腰帶上嵌着一塊成色極好的白玉。
齊玉睜開眼,從鏡子裏看了看那件衣裳。“這件是不是太花哨了。我又不是去上朝。”
“殿下,皇后娘娘說了,今兒是正經場合。不止您一個,還有好幾家公侯府的公子都去。您總不能穿件舊的去吧。”
齊玉看了看鏡子裏的自己,又看了看那件衣裳,沒再說。兩個宮女上前,幫他把寢衣褪下來。齊玉張開手臂,讓她們把中衣套上去,然後是外裳。春禾蹲下給他繫腰帶的時候,他吸了吸肚子。
“緊不緊。”春禾仰頭看他。
“正好。”齊玉用手摸了摸腰帶上的玉扣,低頭看了一眼。“這塊玉倒好看,就是沉。”
梳洗停當,外頭天已經矇矇亮了。阿平從食盒裏端出一碗熱粥和幾碟小菜放在桌上。齊玉坐下來拿起筷子,吃了兩口,忽然擡頭問:“謝寧他們是不是已經出城了。”
“靜海侯府的人昨兒就派人去西山獵場打前站了,謝二公子應該是卯時出城。”齊玉把粥喝完,又把碟子裏的醬菜夾了兩筷子塞進嘴裏。“那我們快些走。”阿平攔住他,從袖子裏掏出一塊乾淨的帕子遞過去。“殿下,擦擦嘴。”
齊玉接過帕子往嘴角按了按,又扔回給阿平,大步往外走。阿平跟在後頭,朝門口的春禾使了個眼色。春禾會意,轉身回去收拾牀鋪。她把那條錦被抖開疊好,又把那個半舊的棉布枕頭拿起來拍了拍。枕頭套子已經洗得發白了,邊角上還有一塊褪色的繡花,歪歪扭扭的,看不出原先繡的是甚麼。春禾把枕頭放在錦緞枕頭旁邊,兩個枕頭並排擺着。她直起身看了看那張牀,又看了看那兩個枕頭,然後放下牀幔,轉身出去了。
從宮裏到西山獵場,坐馬車要走一個多時辰。齊玉出宮門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德安安排的人早早在宮門外頭候着,八個侍衛,四個便衣,外加兩個專門看馬的。領頭的侍衛姓鄭,三十出頭,在禁軍裏當了十年差,是謝霆當年帶出來的人。他看見齊玉出來,翻身下馬單膝跪地。
“末將鄭平,奉旨護送四殿下。”
齊玉擺擺手讓他起來,自己踩着凳子上了馬車。阿平跟上去,坐在車簾外頭。馬車輪子碾過宮門外的石板路,往西城門的方向去了。
車廂裏很寬敞,墊子是錦緞面的,角落裏擱着一個銅手爐,裏頭燒着銀炭。齊玉靠在車壁上,掀開車簾往外看。街上已經熱鬧起來了,賣早點的攤子冒着白氣,趕早市的人提着籃子走來走去。馬車經過的時候,有人在路邊停下來,低頭等着車過去。齊玉看了一會兒,放下車簾,從懷裏摸出那本沒看完的遊記,翻了兩頁又合上了。
馬車走了快一個時辰,窗外的光越來越亮,空氣裏開始有泥土和草葉的氣味。齊玉再次掀開車簾,遠遠看見了一面旗子。靜海侯府的旗子,黑底紅邊,上頭繡着一隻麒麟。
西山獵場是一片很大的林子,圈了好幾座山頭。獵場入口是一片開闊地,地上已經搭起了幾頂帳篷,有軍帳,也有遮陽的棚子。幾匹高頭大馬拴在樁子上正低頭喫着草料。齊玉的馬車還沒停穩,他就跳下來了。
謝寧正站在一匹白馬旁邊,低頭檢查着馬鐙。他比齊玉大兩歲,今年十五,個子已經躥起來了,比齊玉高了小半個頭。穿着一件藏藍色的騎裝,袖口扎得緊緊的,腰上掛着一把短弓。陽光打在他臉上,少年眉眼間有幾分像他父親謝霆,但比謝霆柔和。
他聽見動靜擡起頭,朝齊玉笑了一下。齊玉大步走過去,在他肩膀上拍了一巴掌。“你甚麼時候到的。”
“比殿下早了半個時辰。”謝寧把手裏的繮繩遞給旁邊的小廝,轉過身來正對着齊玉。“我爹非讓天沒亮就出發。到了這兒,他先去那頭看看林子,讓我在這兒等着。”
“靜海侯也來了?”齊玉愣了一下。
謝寧點了點頭,臉上有點無奈。“昨兒晚上宮裏忽然來人傳話,說陛下讓靜海侯也過來。我爹接了旨,臉色青了好一陣。”
齊玉想起昨天晚上父皇那句話,沒忍住笑了出來。兩個人正說着話,身後傳來一陣馬蹄聲。齊玉回頭,看見幾匹馬正往這邊來。騎在最前頭的是個穿藍色錦袍的少年,大約十五六歲,麪皮白淨,騎的是一匹栗色大馬。後頭跟着三四個差不多年紀的少年,都穿得挺講究。
謝寧低聲說:“那是閔國公家的嫡長子,叫王淵。後頭跟着的是他弟弟王衡,庶出的。還有幾個是國公府旁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