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四殿下
黃昏的光從大殿的琉璃瓦上褪下去，宮燈一盞一盞亮起來。御書房外頭的漢白玉臺階上跪着一個人，是個臣子，跪了快兩個時辰了。膝蓋早沒了知覺，額上的汗順着鬢角往下淌，滴在衣領上，洇了一小片深色。他不敢擦。
門從裏頭推開，德安走出來，拂塵搭在左臂彎裏，腳步輕得聽不見聲。他在臺階上頭站定，垂眼看着跪着的人。
“大人請回吧。陛下今日乏了。”
臣子撐着地磚爬起來，腿抖得厲害，旁邊的小太監趕緊上前扶了一把，攙着他往外走。德安看着人走遠了，轉身回了御書房，把門重新合上。
御案上堆的摺子有半人高。齊梟把硃筆擱下，擡手揉了揉眉心。他今天從卯時坐到現在，中間見了三撥人，批了四十幾本摺子。肩胛骨那塊隱隱發酸。
“幾時了。”
“回陛下，酉時三刻了。”
齊梟嗯了一聲，伸手去拿下一本摺子。硃筆蘸了墨，筆尖在硯臺邊上舔了舔，在紙上落下一個紅色的圈。他看了兩行，忽然又問。
“晚膳送過去了？”
德安往前挪了半步。“回陛下，送去了。四殿下吃了一半，說……”他頓住了。
齊梟擡起眼。“說甚麼。”
“說御膳房的糖醋魚不如昨兒個的好喫，讓奴才轉告陛下，您得管管。”齊梟手裏那支筆停在半空，停了兩息的工夫。德安低下頭繼續磨墨，墨錠在硯臺上轉了一圈，上頭翻摺子的聲音重新響起來，比剛纔重了一點。
四皇子寢殿裏頭，阿平捧着巾帕追在齊玉身後轉。“殿下，您再喫兩口吧。您就喫那麼點兒，回頭不到亥時又喊餓。”
齊玉把最後一塊糖醋魚塞進嘴裏，腮幫子鼓着，含含糊糊地說：“那正好，餓了我就去找父皇要點心喫。他那兒的桂花糕比我們這兒的好。”
阿平哭笑不得，把巾帕遞過去。“殿下，您今兒下午已經往御書房跑了兩回了。頭一回是送茶，第二回是送點心，陛下那兒又不是沒有伺候的人。”
“他們伺候得不好。”齊玉擦了擦手，把巾帕往阿平懷裏一塞，往外走。
阿平趕緊追上去，攔在門口。“殿下，乾爹今兒專門讓人帶了話，說陛下見了好幾撥大臣，忙了一整天連午膳都沒好好用。您這時候去……”
阿平張了張嘴。太清楚這位主子的脾氣了。看着整天笑嘻嘻的甚麼都好說，其實倔起來誰的話都不聽。闔宮上下能讓他聽進去話的，大概也只有宣政殿那一位。
他嘆了口氣，小跑着跟上去。前頭他家殿下已經哼起了小調，調子不知道是哪支曲子，東一句西一句的，拼在一起倒也不難聽。少年走得很快，衣角被晚風掀起來又落下去，阿平在後頭跟着，忽然想起乾爹德安跟他說過的一句話。
“四殿下從小就長在陛下身邊。這宮裏別的皇子見陛下，要通報、要等待、要看陛下有沒有空。四殿下不用。他學會走路那天，陛下就在御書房給他設了一張小榻。十一年了，那張榻一直在那兒，陛下從沒讓人撤過。”阿平當時問了一句爲甚麼。
德安看了他一眼，沒答。
御書房的廊下掛着一排宮燈，把臺階照得明晃晃的。守在外頭的小太監遠遠看見來人，不用問也知道是誰，垂着手往旁邊讓開。齊玉到了門口，伸手推門的動作已經做到一半，忽然又停住了。
他回頭看了阿平一眼，把手縮回來，整了整衣領，又拍了拍袖子上並不存在的灰。然後擡手在門上輕輕叩了三下。
“父皇，齊玉求見。”
裏頭安靜了兩息的工夫，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
“進來。”
齊玉推開門，先邁進去一隻腳，然後整個身子從門後頭露出來。御案後頭，齊梟擱下筆，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燭火把那張臉照得一半明一半暗，眉心果然有那道豎着的細紋。齊玉走進來，在離御案三步遠的地方停下來。他撩起衣襬，端端正正跪下去，雙手交疊舉過頭頂，額頭抵在手背上。
“兒臣給父皇請安。”
齊梟沒說話。齊玉保持着那個姿勢，過了好幾息的工夫，齊梟纔開口。
“起來。”
齊玉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並不存在的灰，擡起頭看着他，臉上已經掛上了笑。“父皇，您今兒是不是沒歇過。”
“你今天上午來過，下午也來過。”
“那不一樣。”齊玉走過去，繞到御案側面，歪着頭看他的臉。“上午是給您送茶，下午是給您送點心。現在是來接您。”
“接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