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瓚微怔,凝視薛纓的眼眸。
那雙眼眸彷彿被大雨濯洗過的秋空,澄澈通透,堅定有力。
他握住她的手,她的指尖已不再冰涼,有了些微熱意。
陸瓚蹲身在牀邊,挨在薛纓枕畔,擡手撫了撫她的發頂:“好,我帶你去。你把聽見的、看見的,一字不漏地說給我聽。”
因着陸瓚和林知府都在客棧,從府衙趕來的韶康同知、都指揮僉事等其餘官員在鎮公廨匯合後,一併來到這家客棧,命店家騰出一間上房作爲密談之所。
孫文正和其他兩個柳家護衛也到了場。
一船人被賊人迷暈後沉船,居然無一傷亡,薛纓也想知道是誰救了自己。
衆人會面才知,原來是孫文正最早察覺迷香,沒有吸入太多,本想衝出客艙抗敵,發現敵衆我寡沒有勝算,索性佯作負傷中藥,暗中聽音等待時機。
直到地方主力離船,斷後者開始鑿船,孫文正才暗中行動,聚集了尚有意識的護衛,等敵人跳船離開後,合力將甲板上的活動蓋板全部排好,先將薛纓和幾個女孩子們放上木板,後又拖着幾個不省人事的護衛放上去,最後撐着殘存的一點意識自己也找到了木板救命。
但凡孫文正沒有及時裝暈避其鋒芒,便會激發一場正面交鋒的流血廝殺。
恐怕天衆餘孽也未曾想到,會有人如此沉得住氣,連主公被擄走都能隱忍不發,這才救下了滿船二十二條性命,也使得天衆餘孽沒有被逼到進退維谷、當場殺死嬴曇泄憤的地步。
非但是林知府等人對孫都尉的心性另眼相看,便是陸瓚也不禁暗中叫絕。
旁人或許會誤解,孫文正與信安王交情不深,這纔沒有拼死相救,誤打誤撞反倒辦了好事。
薛纓卻是知道,孫文正對嬴曇忠心耿耿,這才放下京中的差事陪護嬴曇出京“胡鬧”。他能眼睜睜看着嬴曇被人帶走而不以死明志,實是心思清奇,很有魄力。
衆人正在彙總現場情況和打撈沉船的發現,便有衙役快馬傳書,道是接到了天衆教徒的信!
隨信而來的,還有嬴曇的一件玉鏤雕蟠螭紋環佩。
果然如陸瓚所料,天衆教手握信安王,要求韶康知府拿錢贖人。
林鄔柏仔仔細細將信讀了一遍,臉色變了又變,頹然欲死。
“要多少錢?”同知從他手中拿過信件,展平一看,亦是大喫一驚。
韶康府這樣的交通要衝,賬面能立刻動用的餘銀約三萬兩,相當於他不喫不喝一百多年的俸祿。
這天衆老賊獅子大開口,一伸手就是滿打滿算的三萬兩!
雖說賬面上有餘銀備用,卻並不能一股腦拿出來作贖人之用。掏空庫存後,韶康府如何過活?總不能動用兵餉、官俸和河工銀吧!
好傢伙,白日夢也不是這麼做的!
林知府捂着胸口,一種命不久矣的感覺漫上心頭,簡直眼冒金星。
他顫巍巍轉向陸瓚,青白着一張臉,把殺千刀的信件遞到他手上,艱難地道:“陸大人,您看這……這可如何是好!他們欺人太甚,這是要奪我的韶康府啊!”
陸瓚指尖一下一下地輕叩桌面,道:“約定了三日後一手交錢一手交人,如此短的時間難以找到賊人藏身處,爲今之計,自然是答應以府庫銀兩贖人。”
林知府險些一口老血噴在陸瓚臉上:“甚麼!三萬兩我擺能擺得出來,要拱手讓給賊人,確實萬萬使不得,還不如直接要我這條老命!”
陸瓚擡手下壓,以作安撫,氣定神閒地道:“林大人急甚麼?這三萬兩就是擺出來給他們看的。”
“陸大人的意思是……”
陸瓚將信件對齊摺疊,放在桌案上,推至林鄔柏面前。
林鄔柏一頭霧水地伸手去接,陸瓚卻以指壓在信上,叫他抽不動。
陸瓚脣角微勾,道:“示弱,拖延,合圍。能否使賊人錢貨兩空,就看林大人佈置鴻門宴的能耐了。”
林知府明白過來,若有所悟地點頭,眼睛轉了又轉,思索轄下有誰可擔此重任。
孫文正有心要擔起大任,但他與對方打過了照面,現在最好老老實實做個“死人”,否則對方一見到他,便知有所佈防了。
薛纓在旁安靜聽着,即便未曾瞭解過排兵佈陣,也明白了眼下關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