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啦,這般值得吹噓的成就,卻無法留下她的姓名,也許數年後,連畫師是爲女子都不會爲人所知了。
但薛纓並未奢求許多,繪製巨幅宗教壁畫的過程本身已是彌足珍貴的生命體驗,倘若她束手束腳安於京城,斷然不會有此機緣。
不知不覺秋意漸濃,晚風每日穿過大殿吹拂她的衣袂,令人頓生豪氣蕩然之感,深覺此心寧靜,平和悠遠。
薛纓不急着用晚齋,先去了住持居所,向他說明壁畫的進度,順便辭行,明日一早便走。
她還有更遠之處要去。
門虛掩着,住持不在禪房,薛纓正欲轉身離開,餘光掃見外間案上攤着一卷紙,紙上寫滿工整雋秀的小楷,只打眼一瞄便知是極爲難得的好字。
有幾分眼熟的好字。
薛纓走過去低頭一看,心臟彷彿被重錘敲打了一下,突突地跳了起來。
怎麼會是陸瓚的字……
薛纓凝眉將紙展在手中從頭細看,因字跡格外清楚端方,不難一目十行。
是一篇介紹壁畫的文章,從壁畫的整體構思到每一處局部的筆法妙處,從觀音面容的慈悲氣韻到衣袂留白裏蘊含的風意,將她自己下筆時都不能完全說清的心境一條一條梳理了出來,比她自己還更懂得這套壁畫的妙處。
她原本只是好奇文章的內容,不知不覺讀了進去,速度緩了下來,只覺字字珠璣,脣齒生香。雖是平述白描之篇,字裏行間卻透出一股綿綿不絕的禪意,特別是……
特別是,寫明瞭畫師乃是一位京城遊學而來的女子。
薛纓呼吸窒住,心頭狂跳,愈發放慢了速度讀下去。
“畫師薛氏,京城人也,年未及二十,遊學至此。初至寺中,以女子之身應徵畫壁,觀者皆笑其不自量力。”
“及畫成,滿堂肅然,餘者皆自愧而退。監寺嘆曰:旁人畫菩薩面,薛氏畫菩薩神。”
“餘觀其壁,筆底有風,墨中有聲,衣袂之動似聞環佩,蓮座之靜如見深潭。破男女之界、越陳規之限,以女子之腕,爲佛門留千年之法相,豈獨畫工之能,實世道之幸也。”
一滴水落在薄薄的紙上,瞬間暈開一團墨跡。
薛纓吃了一驚,連忙摸出手帕去擦,卻聽啪的一聲輕響,又一滴落入紙上,瞬間暈開。
薛纓擡手往臉上一摸,才恍覺自己流了淚。
與感動無關,與私情無關,全然是爲着文章中的迴腸蕩氣而心神激盪,仿若飛度千年。
素來只聽聞陸瓚少年時以《行道賦》名滿京城,又以狀元之才被點爲探花,她卻從未讀過他的文章,時至今日纔有了切身感悟,陸大人實非浪得虛名。
“看完了?”
薛纓一震,擡手抹去淚痕,轉頭看去。
陸瓚站在階下竹叢前,月白寬衫映着竹影,手裏撚着一串不知從何處得來的佛珠。
薛纓的視線在那身衣衫上停了停。
半月前在大雄寶殿見到的人影,果然就是他。
他早就在寺裏了,無相寺就這麼大,卻從未再碰見過。
如果不是他中途離開過,便是他在躲她。
這個結論得來可笑,他會出現在這兒,薛纓不信同她 全無瓜葛,他卻又刻意躲她。
“陸大人連朝中公務都擱下了,躲在這山間禪寺寫文章?”
薛纓不閃不避,語氣熟稔,眼神中一片平和磊落。
陸瓚垂在身側的手微微蜷起,收緊,背到身後握成了拳,掌中佛珠相碰,發出極爲輕微的聲響。
“自古鮮有女子畫師繪製壁畫傳世,我寫文一篇,刻成碑石,便能與壁畫共流傳。所謂文人書生,該當以筆爲刀。”
薛纓垂下長睫,緩緩點了點頭:“陸大人有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