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通過書架的縫隙往外一瞧,纔剛放鬆的神經再度繃緊。
陸瓚並未如其他人一般收回視線,而是定定地望着這邊書架的方向,彷彿通過密密匝匝的書脊,看進後面的陰影裏。
書架後的黑暗彷彿凝固成了實質,壓得薛纓連呼吸都不敢用力。
陸瓚微微調整了坐姿後順勢起身,看似尋常地踱了兩步,正是朝着書架的方向。
薛纓腦海中劇烈掙扎,期盼自己急中生智,將眼前這一關度過去。
她該如何解釋自己?迷路走錯了?聽到了御駕的動靜不敢出來?沒有一條經得起推敲,沒有一條能過得了陸瓚那一關。
索性直接控訴他,若非他咄咄逼人,她 也不至於連探望自己的兩姨表哥也要鬼鬼祟祟。
但此舉雖然痛快,卻也會將日後離京之計徹底斷送。不到萬不得已,薛纓不願逞一時之快。
就在她愁得幾乎咬破嘴脣的時候,榻上的嬴曇忽然發出一聲悶哼。
緊接着,他捂住左臂的傷處,弓起身子,露出極爲痛苦的神情。
“哎呦——”
殿中所有人的注意力剎那間全被引了過去。
嬴易霍然起身,想扶弟弟又不知該從何下手:“這是怎麼了?宣太醫,快宣太醫!”
彰德宮的掌事內監極有眼色,一面遣人去太醫院,一面不卑不亢地走上前來,彎腰道:“陛下,殿中人多轉不開身,還請陸侍郎移步外間歇息。”
說是外間歇息,可陸瓚不是大夫,留在此處無用,他不走也得走。
陸瓚收回了投向書架的目光,朝皇帝行了一禮,隨內侍退了出去。
書架後的薛纓看着那道緋色背影消失在殿門外,只覺後背的冷汗已經浸透了夏衫。
真是作孽啊……
她堂堂侯府貴女,爲了逃離那廝的魔爪,竟被逼到如此境地,明明甚麼都沒做錯,卻還要做賊一般小心翼翼。
陸瓚,給她等着!等她離京那一天,叫他也嚐嚐這滋味!
薛纓恨恨地腹誹,耐心等到太醫檢查完畢,確認嬴曇無事,只是不小心牽扯了傷口,不會影響癒合。
嬴易這才放下心來,又叮囑了幾句好生靜養的話,便擺駕回宮了。
皇帝一走,彰德宮的宮人們便識趣地退了下去,殿中只剩嬴曇和心腹內侍。
“二妹妹,可以出來啦。”嬴曇輕快地喚她,“方纔委屈你了。”
薛纓從書架後走出來,只覺經過一番緊張,已是身心俱疲。
“表哥,”她沒有被嬴曇邀功的表情迷惑,“你要外出遊歷之事,爲何不告訴我?”
嬴曇一噎。
薛纓嘆道:“表哥,我不宜久留,先少陪了。還請表哥憐惜,也請表哥替姨母想想,不要做出毀壞名聲之事,讓姨母憂心。”
她不希望連累表哥背上一個拐走臣妻的名聲,也不希望和離後還要別人指指點點與竹馬餘情未了,更不希望讓陸瓚成爲頭頂青草的笑柄。
如若這一切都可以不在意,她方纔,大可以不必躲躲藏藏。
“二妹妹!”
嬴曇喚住了她,神色是少見的認真。
“二妹妹以爲,想找機會走出京城、親歷大好河山的,只有二妹妹自己嗎?”
薛纓迴轉過身,看向傾身解釋的嬴曇。
“二妹妹可還記得,小時候我們曾說過的那件事?聽岐王叔講完封地的故事之後,我們曾經約下的那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