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遠的記憶次第復甦,薛纓面上的怔惘一閃而逝,旋即恍然。
“表哥說的是……”
嬴曇替她說出口:“若你我到了婚齡,無人敢要,便湊合將就在一塊,搭伴出京遊歷,想去哪兒玩便去哪兒玩。”
嬴曇避讓着傷臂小心起身,親自去將收起的那本《南風遊記》拿過來,遞給薛纓。
薛纓翻開幾頁,只見幾乎頁頁都有嬴曇不甚工整的字跡,或是記錄心得,或是記錄好奇,將一本書從頭到尾都注滿了。
嬴曇道:“我向皇兄求得恩典出京,不單是爲了二妹妹,亦是爲了幼時嚮往遼闊山河的字跡。”
他從薛纓手中取回遊記,珍視地放回原處,看向她,正色道:“我們都是這世間的異類,你真是同陸瓚待久了,竟在意起所謂的名聲來?和離後,你非婚我未娶,同行又如何?”
薛纓望着嬴曇溢出光彩的眼眸,恍惚又回到了成婚前,兄妹倆不顧天高地厚、臭味相投的日子。
“那麼表哥,到時細商。”
嬴曇心頭湧上一股狂喜,用力點頭:“好,我的話已說完,不耽擱二妹妹了,免得節外生枝。”
陸瓚還等着同嬴曇覈對章程,不是沒可能去而復返。薛纓從北牆門繞道出去,步履匆匆,剛轉過一道月洞門,便與迎面走來的人撞了個滿懷。
那人伸手虛虛扶了一把,便即有禮地退開距離。
薛纓捂着撞疼的鼻子擡眸一瞧,只見一張剛毅硬朗的熟悉面孔。
薛纓強行平復呼吸,向後退出半步:“見過柳二公子。我方纔追着一隻貓走岔了路,撞見了一隻死老鼠,嚇了一跳,讓柳二公子見笑了。”
心下卻想,頻頻在宮中偶遇柳荊,到底太巧了些。
薛纓眼底未及藏好的驚惶一覽無餘,柳荊並未追問,頷首道:“宮中確有一些不乾淨的東西,淑人放心,這裏已是寬闊大道,宮人灑掃盡心,定然無礙了。”
他側身讓路,沒有再行深究。
薛纓道了謝,快步離開。
柳荊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甬道盡頭,轉頭朝她來時的方向掃了一眼。
……彰德宮嗎?
片刻前,御駕剛從彰德宮離開,再之前,陸瓚也從彰德宮出來。
今日的彰德宮這麼熱鬧?
柳荊若有所思地望向薛纓匆匆消失的地方。
彷彿她有事瞞着陸瓚,且這事恐怕還不小。
……
轉眼已是夏末時節,柳芳菲遞了帖子來,邀陸瓚夫婦往城西碧波湖遊船賞荷。
帖子上特意寫明,兄長柳荊也將一同前往,正好四人湊一桌茶席,也算是爲柳荊的擢升賀喜。
近月清繳天衆教餘孽,乃至天衆教困獸猶鬥作行刺之舉,許多人都在動亂中立功升職,這其中便有柳家二公子柳荊。
柳荊要功勞有功勞,要才幹有才幹,背後更有根基深厚的柳家,藉着這陣風將他推上青雲簡直輕而易舉。
陸瓚看了一遍帖子,溫聲道:“那日禮部有秋祭的籌備事宜,我走不開。你若想去,便讓寧非跟着,我散值時去接你。”
薛纓自然樂得他不去。
到了遊船那日,天高雲淡,湖面鋪滿了接天的碧色,粉白的荷花從層層疊疊的圓葉間探出頭來,風一過搖曳生姿,送來陣陣清甜香氣。
柳芳菲包下了一艘雙層畫舫,船艙四面的竹簾高高捲起,湖風穿堂而過,涼爽宜人。
三人攜隨從上了船,柳芳菲折了一片荷葉扣在薛纓頭上作帽子,笑鬧成一團。
柳荊脣角也噙着淡淡的笑意,手中的酒盞轉了又轉,請寧非也來嚐嚐他特意帶上船的佳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