點翠眼珠都要翻到天上去,哼道:“陳娘子慢着吧!賣畫這般‘自賤’之事不適合你,沒得髒了手!”
其餘畫師紛紛附和,薛綺與何玉等人不言語,只等薛纓發話。
陳青娘眼見着沒希望了,苦笑道:“民婦起初態度不端,惹諸位生氣,活該如此。但民婦有一句話要與淑人說,是淑人的盈袖軒讓更多人知道,女子作畫賣畫,既非不務正業,也非自輕自賤。就算沒有這個福分與淑人簽訂契書,民婦往後也要挺起腰桿作畫,不會再被那些狹隘之音影響。”
說罷,陳青娘朝衆人恭恭敬敬行禮告辭。
“慢着。”薛纓喚住她。
陳青娘忙轉回身,洗耳恭聽。
薛纓道:“盈袖軒歡迎所有有志於作畫的女子,只要實力過人,我自不會將人拒之門外。”
陳青娘眼睛一亮。
“不過,”薛纓話鋒一轉,“你當日心性不堅,如今來求,總要拿出誠意才能服衆。分成的比例要壓兩成以觀後效,若你願意,今日便可簽下契書。”
陳青娘原本打算哪怕自己只留兩三成畫酬也未必能留下,沒想到薛纓寬宏大量,只是壓了兩成,自是喜出望外,連連點頭答應,激動地抹了抹淚,無比鄭重地簽下自己的姓名。
薛纓邀她一併入席,陳青娘不好意思,只道日後出了力再敬東家的酒,又哭又笑地走了。
其餘四位畫師見薛纓如此不計前嫌,紛紛提出引薦相識的女畫師給薛纓瞧,壯大盈袖軒的隊伍,一時氣氛更加熱烈。
正這時,寧非提着兩大壇酒進來,說是大公子吩咐送來的香甜果酒,給姑娘奶奶們助興。
何玉笑嘻嘻湊到薛纓耳邊:“纓纓真是嫁得好,陸大人明事理又細心體貼,這樣的夫君打着燈籠都難找,難怪你藏着掖着不在信裏告訴我呢!”
薛纓被何玉揶揄得臉蛋紅紅,氣得一連灌了她兩杯,可惜果酒不醉人,否則非要將這沒正形的喝倒不可。
席間一片歡快吵鬧,薛纓卻彷彿在肆意快活的喧譁中抽離出來,心頭漫上鹹鹹的澀意。
……她嫁得好嗎?
若嫁得好,當初怎會定下和離之約?
薛纓笑着與遞酒過來的衛芳洲碰杯,將那絲難以解釋的失落和着果酒嚥了下去。
宴席散時,暮色四合。
何玉珍惜留在京中的時光,不急着回府,陪薛纓送客,到了最後才依依不捨地與她道別。
“纓纓,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你的盈袖軒着實令我大開眼界啦!”
薛纓笑道:“快別胡誇,我如何能與我們何大將軍相較呢?聽聞你也真刀真槍上陣殺敵的時候,真把我嚇死了!”
兩人說笑着,陸府的馬車停在了門口。
車簾掀開,陸瓚走下來,一眼看見與薛纓耳語之人,腳步不覺一緩。
又是那人,那個與她同乘同騎過的少年。
前兩次匆匆一瞥,又相隔甚遠,陸瓚沒能看清便也罷了,眼下僅隔着一條街道,他立時便捕捉到了此人身上的違和之處。
平坦的脖頸,並無喉結。神色雖剛毅,劍眉亦描得凌厲,但面龐處的線條依稀柔和,露出女兒家的端倪。
薛纓一定知道此人的外形有多容易叫人誤會,但她就是由着他誤會。
陸瓚漆眸映着檐下燈籠的暖光,驟然冷寂。
那少年沒瞧見陸瓚,與薛纓依依告別後,翻身上馬,雙腿一夾馬腹,只留下一個瀟灑利落的背影。
陸瓚收回視線,來時的舒展面色已然不見,沉着一張臉緩步上前。
薛纓這才瞧見他,昏暗中並未發覺他的臉色不對,匆匆道:“你來接我啦?且等等我,裏面還有東西要拿。”
“讓點翠去拿。”陸瓚跟隨薛纓走進大門,卻拉住了她的腕子,往回一拽,另一隻手順勢將大門關上,如此便輕而易舉將人按在了門板上。
門板隔絕了外面屋檐下的燈籠,漆黑黑罩下一片陰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