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動,氣氛緊張起來,周圍的人都表情各異。
連守在門口的狄鉞都跟着心跳加速起來。
給丞相喫這種東西?
公主絕對是故意的。
蕭令璋將裴凌隱藏的怒意與緊繃盡數收入眼底,在滿是燈火下擡起臉,朝他露出一抹看似極“溫柔體貼”的笑容,“爲妻親自讓人爲丞相煮的面,雖然寒酸,但丞相該不會嫌棄吧?”
愛喫不喫,不喫拉倒。
蕭令璋姑且能想到用一碗坨面來敷衍他,已是她能做到的極限。
“殿下待臣,當真……”話到嘴邊又咽下,他緊緊抿住脣角。
出身寒微之人,甚麼殘羹冷炙沒有喫過?他甚至喫過比這還要難喫一萬倍的餿飯餿菜,至少這碗麪,是她第一次主動爲他準備的喫食。
裴凌垂眼,擡手捧起麪碗。
蕭令璋蹙眉,有些意外地看着他的反應。
她眼睜睜看着他喫完了。
她用一碗坨面,換來了裴凌出手。裴凌後來也沒有食言,半個月後,鄧禮抵達洛陽面聖,有裴凌在御前爲他兜着,將雲中之亂的責任轉移,鄧禮也並未被皇帝發落治辦事不利之罪。
至於回京後的官職,因光祿勳下屬奉車都尉一職空缺,裴凌便舉薦讓他擔任此職。
這確實是不錯的結果。
後來,舅母徐青月又來了公主府一趟,同蕭令璋道:“禮兒此番受了不少傷,醫官已經在着手醫治了,好在沒有落下甚麼殘疾。殿下許久未曾與他見面了,此番若是沒有殿下,他該凶多吉少,按理說,該讓他病癒之後親自登門謝過殿下。”
道謝是其次,徐青月想着,他們多年未見,也該敘敘舊。
“舅母說笑了。”蕭令璋微笑道:“我不過順嘴提了一句,若真要謝,當答謝丞相纔是。”
徐青月聽她話裏意思,悄悄打量着她的面色,也瞧不出些許端倪來,只好訕訕笑道:“殿下說的是。”
徐青月走後,謝明儀似乎有話想說,脣動了動,最終還是忍住了。
幾日後,鄧禮果真親自去了丞相府。
他去答謝裴凌。
當年的鄧二公子爲高門嫡子、風流倜儻,整個洛陽上下能配得上他的貴女都屈指可數,如今卻對着裴凌卑躬屈膝。
裴凌負手立在堂中,側身瞥向地下端直而跪的青年,微微眯眼,嗓音冷淡:“多年不見,鄧將軍別來無恙。”
堂下青年拱手長揖:“今日前來,下官是特意來謝過丞相搭救之恩。”
“鄧將軍嚴重了。”裴凌脣角倏然浮現一絲戲謔的笑意,緩緩踱步到他跟前,慢條斯理地撣了撣袖擺上的灰塵,悠悠道:“本官還以爲,鄧將軍不敢來呢。”
“當年將軍是如何來我府上放肆的,還真是歷歷在目。”
鄧禮聞聲,微微擡頭,露出一雙清湛的雙眸。
一剎那硝煙瀰漫。
他知道裴凌提的是甚麼事。
那時,蕭令璋墜崖的消息傳來不久。
新帝繼位,鄧氏自身難保,人人自危,誰還顧得上華陽是如何死的?所有人都在隱忍退讓,無人站出來質疑此事,好像她死了便死了,是誰殺的已經不重要了。
唯獨鄧禮怒火沖天,提劍直衝丞相府,劍指裴凌。
別人不敢來問,但他敢。
鄧禮不如長兄那般隱忍沉穩,他這般行事相當於將把柄遞交到裴凌手上,非但未能殺得了裴凌,轉而還被降罪,貶出洛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