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於蕭令璋自己,不管她怎樣將喜歡裴凌之事鬧得人盡皆知,在帝后眼裏,都只是稚子胡言,算不得數。
沒有人真放在心上。
沒想到這樣拖着拖着,到了最後,華陽公主嫁人一事竟成了滿朝文武都操心的大難題,先帝年邁病重,接連半月不上朝,她貼身侍疾,比尚書檯更加接近天子,盛寵優渥,權力日漸膨脹。
蕭元惔與裴凌深夜密謀,曾說:“華陽不能一直留在宮中,只有她嫁出去了,今後出入宮闈不便,就再難妨礙你我大計。觀清不如暗中聯繫百官,聯名上奏,逼陛下儘早爲華陽賜婚。”
裴凌當時盯着手中書冊,似乎心不在焉,沒聽見蕭元惔在說甚麼。
蕭元惔喚了他兩聲,他纔回神,垂睫道:“此事需要從長計議。”
其實有甚麼好長計議的呢?
他那時便隱約明白,是他的私心不想讓她嫁人。
他也深知,如他這般卑賤之人,想娶公主不過是妄想。
自卑傷懷無益,優柔寡斷也無益。
人這一生,本不該任感情左右,懷揣妄念。
他身處漩渦,早已沒有資格爲了誰而偏私,仍舊冷靜地按照計劃運行一切。那一日,百官聯名上奏,朝議過後,他仍在御前奏事,內侍來報,說華陽公主求見。
那少女進來後,一言不發地跪在先帝跟前。
先帝以爲她仍抗拒出嫁,嘆息道:“你年歲不小了,怎可任着性子胡來,一直在朕身邊像甚麼話?”
蕭令璋卻擡起頭,微微一笑道:“讓父皇爲難,是兒臣不孝,兒臣此番是想告訴父皇,兒臣已經有了心上人,願意出嫁。”
先帝下意識瞥了一眼立於殿中的裴凌,微微蹙眉,以爲她又要鬧着嫁給裴凌。
誰知下一刻,她嗓音清晰、擲地有聲道:“兒臣想嫁給鄧太尉之子,鄧禮。”
“鄧禮與兒臣自小有一起長大,從前便待兒臣甚好,兒臣亦相信他的品性爲人。”
“求父皇成全!”
她端直地跪在殿中,雙手撐地,俯身叩拜。
裴凌就站在一側看着她,眸光沉沉浮浮,數不盡的迷惘好似洶湧的海水,瞬間將他淹沒。
袖中掩藏的手指,早已攥得發青。
他算計得了一切,卻算不到,她會主動請求嫁給別人。
差一點點,只差一點點。
她就嫁給了鄧禮。
雖說她最終還是落到了他的手裏,新帝繼位後,鄧禮也被貶黜到了千里之外的邊關,可此人至今未娶,恐怕心裏還是想着她。
裴凌自然是介意的。
諸多思緒一閃而過,男人脣角仍噙着笑,睫羽之下的眼神卻逐漸冰涼起來,“既然殿下開口了,臣自然不會讓殿下失望。”
蕭令璋總覺得他此刻的氣場有些冷凝,卻不明白是爲甚麼。
裴凌看了看外面,此刻夜色沉沉,時辰已越來越晚,等他再從公主府折返回丞相府,恐怕都要過了戌時。他忽然垂眼,脣角的淡笑不知是自嘲還是戲謔,“臣只是沒想到,來幫殿下做事,殿下卻連頓晚膳都捨不得賞。”
蕭令璋含笑擡眸,對上他深沉暗湧的眼睛。
彼此都清楚對方是甚麼人,可總有人沒有自知之明,心懷一絲不該有的期待。
“好呀。”她不緊不慢地招了招右手,“明儀,去把廚房裏還剩着的那碗麪端來,給丞相填填肚子。”
謝明儀轉身去了,片刻後捧來陶碗,只見碗裏的面早已坨了,上面飄着幾片蔫了的菜葉。
裴凌眼看着眼前的面,下頜繃緊,側顏瞬間變得冷峻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