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心裏這樣想着，卻爲甚麼還是能回憶起，穿着白色蓬蓬裙的小公主跑到容家祖宅最不起眼的角落玩耍，看見他因爲不聽話被下人訓斥沒有午餐喫，她就宛如小炮彈一般衝了過來，把那惡僕給撞開了。
僕人被她當場辭退了，甚至她還像個小大人一樣撐着腰說要告她違反了和容家簽訂的僱傭合同——她當然有這個權利。景姨那個時候還沒有和祖父鬧翻，她是當之無愧的小公主，容家就是她的城堡。
她把他牽到從來沒有去過的大廚房，坐在那張他夢寐以求的長桌上，吃了一碗甜甜的桂花米酒小湯圓，也許還有甜美的蘑菇濃湯和燴飯。
喫過飯後，她又拉着他去玩兒，然後就被花園裏竄出的毒蛇給咬中了腳踝。
他那時候就滿肚子惡意地想，憑甚麼她生來就可以擁有這種指揮一切的權利呢？要是她死了，是不是就可以輪到自己？
但是他的手卻不聽他的腦子使喚，他給她吸了毒血，紮了手帕，捆了大腿，然後揹着她就去找家庭醫生打血清了。
她躺在牀上，閉着眼睛，雙睫上還沾着害怕的淚珠，像漂亮的洋娃娃。他就趴在她的牀邊，怔怔地看着她。
景姨很快來了，而她醒過來就給自己大權在握的媽媽撒嬌，再三說明此事和他無關，是自己非要拉着他去玩的，又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訴是他救了她的小命，把那個從來臉上沒有一絲表情的女人給哭軟了心。
景姨說，她會報答他的。
於是從這一天開始，他的生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他一步步往更光明的未來走去，又一直在心裏想——小妹真好，小妹要長命百歲纔好。
他怎麼不記得呢？
可現在啊，他要將這個自己曾經時常感恩祈求的女孩兒送入地獄。
那條蛇，那個哭得滿臉是淚的小女孩，那個趴在他背上、緊緊抓着他衣服不肯鬆手的軟軟一團。
那是他的小妹。
是他的救世主，他怎麼會忘記呢？
可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儘管他記得，也壓不住他更深層次的憎恨與嫉妒。
容琛深吸一口氣，把那些翻湧的情緒壓下去。
“生在容家，”他說，聲音很輕，卻像刀子一樣鋒利，“誰都沒得選。”
容鯉看着他。
“大哥也沒得選嗎？”
容琛沒有回答，卻說：“那時候，我本來就是故意救你的。我受夠了被僕人訓斥打罵的日子，我想和你一樣。”
“故意與否，有甚麼關係呢？你救了我，你應該有相應的饋贈，這是天經地義的道理。”容鯉繼續說：“大哥從小就比我聰明，比我努力，比我懂得怎麼在這個家裏活下去。我一直覺得，大哥做甚麼都是對的。”
她頓了頓。
“可現在……”
她沒有說完。
容琛看着她，看着她蒼白的臉色，看着她急促的呼吸，看着她站在那裏卻搖搖欲墜的模樣。
毒素已經開始起作用了。
他知道那種感覺。心跳加速，呼吸變淺，四肢發軟，意識一點點模糊。用不了多久，她就會倒下，然後——
徹底回到被毒蛇咬的那個下午。
這朵雲，這個小炮彈小傻子，就會徹底消散，成爲他通天路上的踏腳石。
容鯉卻搖頭：“大哥救我，其實是發自真心，無論大哥怎麼說，我都知道。”
容琛冷笑：“信不信由你。”
然而他背在身後的手在震顫。
他想起那個下午飄到自己面前的白裙子，想到她溫暖的小手和笑盈盈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