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藏祕密，能藏多久？
容鯉從來不和人打啞謎，她是在明示，她知道了他的祕密——他剛纔一直在心中掙扎的問題，眼下已經有了答案。
可是既然她現在知道了，卻又爲甚麼沒有離開？
遮掩祕密的黑布，她蓋好了，邊緣撫平，放回原樣；
她在客廳等他，甚至在計算他進入房間的時間；
她問他那個問題，聲音裏沒有他所畏懼的憎惡嫌棄，只有一種他暫時不能想明白的，深不見底的平靜。
——這算甚麼？
是判決前的沉默，還是……
展欽閉上眼睛。
不敢想。不能想。
他現在有他要做的事情。
展欽從西裝內袋裏掏出手機，打開備忘錄，用那種標準到刻板的口吻記錄：
“小姐週三下午三點有空，與磐石資本盡調團隊會議。時長預估兩小時，需提前準備投影設備及茶點。會議結束後有半小時休息時間，然後是每週固定的瑜伽課。”
他按下保存鍵。
手機屏幕的光照亮他的臉，在那副金絲眼鏡上投下冷冽的反射。他的表情平靜無波，和任何一個專業執事沒有任何區別。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跳有多快。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指尖在觸碰屏幕時微微發抖。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站在這裏，站在她剛剛站過的位置，不動聲色地，貪婪地呼吸着她殘留的氣息，像是瀕死的病人抓住最後的解藥。
展欽緩緩低下頭，看着自己腳下的那片地毯。
那是她剛纔站過的地方，毛茸茸的白色長毛上，有兩個極淺的，幾乎看不見的凹陷——那是她剛剛站在那裏留下的印記。
他看了一會兒。
又下意識地傾聽更衣室中的聲響——細微的聲音之中，傳來的是衣料摩擦的聲音。她還在精心挑選自己出門的衣物，短時間之內應該不會出來了。
於是展欽如走火入魔一般，輕輕邁出一步，將自己的腳放進了那個凹陷裏。
很輕，很小心，像怕驚醒甚麼。
那個凹陷剛好能容納他三分之二的鞋底。她的腳太小了，比他記憶裏那隻放在他掌心的，纖細白皙的小腳也沒有大多少。
他就那樣站在那裏，一隻腳踩在她留下的印記裏，另一隻腳還留在原地。姿勢有些滑稽，有些不穩，像一個平衡木上搖搖欲墜的初學者。
他沒有動。
他閉上眼睛，讓自己沉浸在這片被她的氣息浸透的空氣裏，讓自己相信——哪怕只有這一刻——他離她很近。
更衣室中的聲音漸漸停下了，想必是小姐選中了心愛的衣服。
展欽睜開眼，慢慢收回那隻腳，將身體重新站直。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額角一根青筋，在皮膚下極輕地跳動。
他走向書房。
還有工作要做。她需要週三的會議數據，需要投影設備調試，需要茶點清單。她是容家的繼承人，是藍海科技的創始人，是她自己那艘船的船長。
他只是一個暫時被允許登上船的來客。
只要她不允許，他隨時都必須離開。
他只是一個執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