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需要做好自己的事。
——可是爲甚麼,當她問他“一個人藏祕密能藏多久”時,他第一反應不是恐懼,不是愧疚,而是……
而是慶幸?
慶幸她沒有直接問出口,慶幸她給了他繼續藏下去的機會,慶幸她站在這裏、站在他面前、呼吸着他的呼吸,卻沒有轉身離開。
這個念頭太卑劣了。
他應該希望她離開。應該希望她找一個正常的人、過正常的生活,而不是被一個會在暗處收藏她舊物、拍攝她背影、復刻她氣息的男人糾纏一生。
可是他不想。
他不想她離開。
這個“不想”像藤蔓一樣纏繞着他的心臟,越纏越緊,緊到他幾乎窒息。他知道這是病態的、不正常的、應該被切除的——可是他切除不了。
他只能把它藏起來。
藏一輩子。
就像把黑布蓋回那面牆,把睡裙疊好放回洗衣籃,把手帕壓在保險櫃最底層——假裝自己只是一個合格的,好用的,沒有多餘感情的工具。
剛剛僅僅只是想象了一下她站在別人身側,穿上潔白璀璨的婚紗,與人讀誓言、交換戒指,再親吻,他的五臟六腑之中就炸開一片難言的幻痛。
展欽扶着書桌邊緣,緩緩彎下腰。
這個動作並不美觀,完全不符合執事的禮儀規範。他只是突然覺得需要讓上半身低下去,低到心臟不需要供血那麼高的位置,低到那顆快要炸開的器官可以稍微平靜一點。
他的額頭抵在冰涼的桌面。
房間裏沒有開燈,只有窗外的城市燈火透進來些微光。他的影子落在地上,扭曲、破碎,像某種無法言說的殘骸。
展欽的呼吸變得又淺又急,像溺水的人浮出水面時貪婪地攫取空氣。他抵着桌面,肩膀微微顫抖,喉嚨裏壓着一聲極輕的、近乎嗚咽的嘆息。
他太想讓自己不要胡思亂想,就像往常一樣,裝作甚麼事都沒有發生,不好嗎?
可是他做不到。
他發瘋一樣回想剛纔和容鯉相處的每一個瞬間。
回想她站在那裏,離他不到兩米。她問他那個問題,聲音平靜得像在討論晚餐喫甚麼。她從他的注視下走過,步伐穩定,沒有任何閃避。
她甚至——
展欽睜開眼,猛地直起身。
他想起剛纔她從他身邊走過時,她的手腕——那隻纖細的、戴着珍珠手鍊的手腕——距離他的手指,只有不到五厘米。
不是遠離。
是靠近。
也許只是巧合。也許她根本沒有注意到這個距離。也許是他自作多情、過度解讀,像所有可悲的暗戀者一樣,從她每一個無意識的動作裏妄圖榨取愛的證據。
可是——
如果她害怕,她會離他更遠。
如果她噁心,她會避開他的目光。
如果她只是在忍耐,她不會在他低頭看文檔時,用那種眼神望着他。
那種眼神——
展欽閉上眼睛。
那個畫面已經刻進了腦子裏——她擡起眼,深色瞳孔裏映出他的影子,脣角那道若有若無的弧度。像獵人,像賭徒,像初見那夜她摘掉他眼鏡時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