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簾拉得很嚴實,只有書桌上一盞檯燈亮着,昏黃的光暈將整個空間切成明暗兩半——亮的一半是他的工作區,整齊,冷肅,沒有多餘的溫度;暗的一半是那面被黑布罩着的櫃子,沉默地立在牆角,像一尊供在神龕裏的祕密。
展欽沒有立刻走向書桌。
他的目光落在地毯上。
那裏有一道極淺的、幾乎看不出的壓痕。不是他的鞋印,鞋頭朝向不對,是一雙女士毛絨拖鞋的輪廓。
她當然真的來過。他走回這個房間的第一秒就知道了。
密閉的空間之中隱約停留她的甜香,讓他這一身禁慾的西服下的每一個細胞都開始蠢蠢欲動。
展欽垂下眼,將視線從地毯上移開,不讓自己繼續看那道痕跡,卻放任自己的鼻尖放緩每一次呼吸,剋制住自己,不允許自己這樣貪婪而急促地攫取她留下的香氣。
他知道她進來是爲了甚麼——找文檔,他走前確實忘記告訴她文檔鎖在書房保險櫃裏了。她需要那份文檔,下午有會,很急,所以推開了他的門。
這很合理。
完全合理。
可是那道壓痕旁邊,地毯的絨面有一處極細微的、向某個方向偏移的亂。不是走動的痕跡,是蹲下、起身、重心轉移時帶出的凌亂。
展欽的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
他試圖告訴自己,她在找東西,翻抽屜是正常的,蹲下也是正常的。
他應該去書桌,打開保險櫃,拿出那份文檔,然後走出去,交給她,像甚麼都沒發生一樣。
展欽的長腿邁開了。
——卻是朝那個牆角走去。
黑布垂落的邊緣,和他今早離開時相比,往左偏移了不到兩厘米。
展欽站在櫃前,垂眸看着那兩厘米的偏移。
窗簾太嚴了,房間裏很暗,暗到他不需要掩飾此刻臉上的任何表情。他靜靜地站着,看那兩厘米,像在看一道判決書。
她看見了。
不僅是櫃子,還有裏面的東西。甚至——他擡起手,極輕地掀開黑布的一角——甚至角落那幾張照片,衣帽間那晚的背影,午睡時毯子滑落腰際的瞬間,還有那疊得整整齊齊的睡裙,都還在原來的位置。可他已經沒有餘力去確認她到底看到了哪一張、看到了多少。
他只確認了一件事:黑布動過了。
而她把它重新蓋好,撫平邊緣,放回原樣。
她看見了。
然後她甚麼都沒有問。
展欽緩緩放下黑布,讓那面牆重新隱入暗處。
他站在原地,沒有動。
房間裏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很重,很慢,像鈍器一下一下敲擊胸腔。他閉上眼睛,試圖讓呼吸平穩下來,試圖讓理智重新佔領高地。
她看見了。然後她把它蓋好了。她選擇了沉默。
這意味着甚麼?
也許是恐懼。那種驟然發現身邊人藏着不可告人的祕密時,本能的、想逃離卻又不敢打草驚蛇的恐懼。所以她假裝甚麼都沒發生,用最自然的語氣問他文檔在哪裏,甚至還會抱怨一句“你放哪兒了”,像往常一樣。
也許是噁心。那些照片,那些物品,那些隱晦的、被她一眼看穿的欲|望——放在任何正常人眼裏,都足夠令人作嘔。她只是教養太好,沒有當場發作,給他留了最後的體面。
也許是權衡。她是容家的繼承人,她需要他,他還有用。在沒有找到替代品之前,她可以忍耐,可以裝作甚麼都沒發生,等時機成熟再一腳踢開。
展欽的指尖微微蜷縮。
每一種可能,都指向同一個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