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女醫的神色從一開始的溫和,漸漸變得凝重,眉頭也微微蹙起。她換了另一隻手,又診了許久,才緩緩收回手。
“如何?”容鯉迫不及待地問。
談女醫看向展欽,目光中帶着審視,聲音卻依舊溫和:“公子這病……是胎裏帶來的弱症吧?若我沒診錯,公子應當是不足月便出生的。”
展欽輕輕點頭:“是。家母……臨產前遭了變故,受了驚,提前發動。”
“果然如此。”談女醫嘆了口氣,“公子先天不足,根基便比常人弱上許多。這還不算……”她頓了頓,看着展欽,“公子體內,還殘留着毒素,雖不致命,卻如附骨之疽,日夜損耗元氣。這毒……怕是在公子幼年時便種下了吧?”
容鯉聽展欽方纔所述故事,心中便有所猜測。只是如今當真由她十分信賴的醫者證實,她纔將將壓下去的一些怒火,此刻又竄上了頭頂:“他們竟然當真如此無恥?”
展欽沉默片刻,才低聲道:“是。幼時體弱,湯藥不斷。其中一味藥……被換了。我雖早有察覺,卻也無能爲力。”
他說得輕描淡寫,容鯉卻聽得心頭火起,恨不得現在就提刀殺去北邊,把那些所謂的“親人”一個個揪出來砍了。
自小阿孃便教她善惡分明,她接人待物,只要對方是良善的,她便以禮相待,可展欽口中那些,一個個只配爲畜生,不堪爲人,她只想殺之而後快。
談女醫心中思忖片刻,搖了搖頭,神色間有些惋惜:“先天不足,後天又遭毒害,能活到今日……已是奇蹟。”她看向容鯉,“小殿下,這位公子的身子確實損耗得厲害,五臟六腑皆有虛虧,尤其心肺,最是受損。平日需得精心調養,不可勞累,不可受寒,不可情緒波動太大。”
容鯉聽得心都揪起來了,連聲問:“那還能救嗎?若是他就這樣死去了,這該如何可憐!”
展欽聽見她下意識說的話。
她沒說可惜,說的是可憐。
展欽知曉,這位年紀尚小,天真得彷彿有些不諳世事的小姑娘,是因自己的容色過人,這纔將自己搶走。他原以爲,她要將自己作取樂的玩物。
一件漂亮的玩物要死了,何等可惜?
而她卻說,如何可憐。
她爲展欽的遭遇,爲他的命運,爲他這個人而可憐。
展欽怔怔。
談女醫沉吟片刻,與容鯉道:“若說完全治好……屬下不敢保證。這樣的沉痾,想要恢復到與常人無異,難如登天。但若好生調理,用對方法,減輕症狀,延長壽數,過些年安穩日子……未必不能行。”
她看向展欽:“公子自己,也一直在用藥調理吧?方纔診脈,能感覺到你體內有一股溫和的藥力在護着心脈,雖不能根治,卻也在勉強維繫。”
展欽頷首:“是。隨身帶着丸藥,日日服用。”
“這就好。”談女醫點點頭,“那方子我雖不知具體,但從脈象看,大致方向是對的。只是藥力溫和,見效慢,且只能維持,無法扭轉根本。”她想了想,又道,“我開個安神的方子,公子今晚先服一劑,好好休息。明日我再仔細看看,與你原先的方子斟酌着調整。調養之事,急不得,需得慢慢來。”
容鯉聽到“未必不能行”幾個字,眼睛就亮了起來,再聽談女醫有條不紊地安排,心中大定,連連點頭:“好好好,都聽談姑姑的!”
談女醫從藥箱中取出紙筆,就着桌上的燈火,寫下一張方子。容鯉接過來看了看——她雖不通醫術,但常年隨軍,常見傷兵用藥,也認得幾味藥材。見方子上都是些安神養心、溫和滋補的藥,這才放心。
“扶雲姑姑!”她朝門外喊了一聲。
扶雲應聲進來,容鯉將方子遞給她:“勞煩姑姑去醫官那裏照方抓藥,煎好了趕緊送來。”
“是。”扶雲接過方子,快步離去。
容鯉轉回身,見展欽依舊安靜地坐在那裏,燭光在他蒼白的側臉上投下柔和的陰影,長睫低垂,神情平靜得彷彿剛纔談論的不是他自己的生死。
她心裏那股憐惜又湧了上來,湊過去同展欽小聲道:“你別怕,談姑姑是我們這兒最好的大夫,她說能治,就一定能治。等你身子好些了,我帶你去騎馬,去看我們順天軍的操練,可威風了!”
展欽擡眼看向她,淺色的眸子裏映着她亮晶晶的眼睛,輕輕彎了彎脣角:“多謝殿下。”
這一笑極淡,卻彷彿蒙塵的珠玉重回璀璨,讓那張病弱的臉瞬間生動了幾分。
容鯉看得怔了怔,耳根莫名有些發熱,慌忙別開視線,嘴裏嘟囔道:“謝甚麼謝,你既是我撿回來的,自然歸我管……”
正說着,門外又傳來腳步聲。
這次是老趙,他與其他家丁都已經查驗過了身份,此刻正急匆匆而來。他捧着一個精緻的紫檀木小匣,臉上帶着擔憂,在門口站定,恭敬道:“見過這位殿下。公子,您慣用的藥取來了。”
容鯉探頭看去:“這就是你平時喫的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