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欽回過神來,看着那團礙眼的墨色,幾不可察地蹙了蹙眉。他擱下筆,將那頁紙揉成一團,丟進紙簍,重新鋪開一張。
不該如此。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將心神沉入眼前繁瑣卻重要的防務文書之中。金吾衛拱衛京畿,責任重大,容不得半分懈怠。
然而,不過批閱了兩三卷,值房的門便被敲響了。
“進。”
推門進來的是方纔在宮門外打趣他的趙副指揮使趙闊。趙闊與展欽一般行伍出身,性子直率,武藝不俗,與展欽共事幾年,私下裏雖敢與他開些無傷大雅的玩笑,對他卻也是十分敬佩的。
此刻趙闊臉上沒了方纔的戲謔,反倒帶着幾分慍色和……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興奮。
“展兄,有樁事兒,你可能得知道。”趙闊壓低了聲音,卻掩不住語氣裏的不快,“你休沐這幾日,鴻臚寺那邊接待的越國使團,鬧出點動靜。”
展欽擡眸,目光平靜:“越國使團?按例接待便是,何事需報至金吾衛?”
“若只是尋常使團往來,自然無需與你說。”趙闊走到案前,雙手撐在案沿,身子微微前傾,“可那越國來的公主,帶了她那位駙馬,這幾日天天往城西校場跑。說是仰慕天朝武備,實則是去……耀武揚威。”
展欽放下筆,神色未變:“如何耀武揚威?”
“那越國駙馬,”趙闊嘖了一聲,語氣裏帶上了幾分佩服,又混着不滿,“生得跟座黑鐵塔似的,一身腱子肉,力氣大得嚇人。昨日在校場,當着咱們不少兄弟的面,硬是把那張測試臂力的二石硬弓……給拉斷了。”
展欽眸光微凝。
二石弓,非千鈞之力不能開滿。拉斷……此人的膂力,確實驚人。
“校場守將何在?”他問。
“守將就在現場,可那越國公主在一旁撫掌大笑,得意得很。”趙闊模仿着那種驕矜的語氣,“說甚麼‘我家駙馬勇武無雙,便是天朝也難尋敵手’。這也就罷了,她還特意……”他頓了頓,偷眼覷了下展欽的臉色,“提到了你,還有……長公主殿下。”
展欽原本平靜無波的眼底,倏地掠過一絲寒芒。
“提到殿下?”他的聲音依舊平穩,卻比方纔沉了幾分。
“是。”趙闊點頭,語氣更憤慨了些,“那越國公主說,‘久聞天朝長公主殿下新擇的駙馬展欽,乃是武狀元出身,弓馬嫺熟。不過嘛……恐怕也比不得我家駙馬這等天生神力。長公主殿下眼光雖好,終究不如本公主慧眼識珠,能尋得如此如意郎君,終究矮本公主一頭。’”
值房內陡然安靜下來。
窗外隱約傳來校場上兵卒操練的呼喝聲,卻更襯得室內一片凝滯。
趙闊看着展欽。這位年輕的副指揮使臉上依舊沒甚麼神情,只是那握着筆的手指顯然用了力,指節微微泛白。他周身的氣息瞬間褪去了方纔那點不易察覺的柔和,變得冰冷而銳利,像一把緩緩出鞘的刀。
“她還說了甚麼?”展欽問,聲音不高,卻讓趙闊心頭一凜。
“就……就這些了。校場幾位兄弟氣不過,上前理論,反被那越國駙馬隨手推搡開。興許他並非有意,但力度實在大得驚人,叫兄弟們險些跌傷。守將顧忌邦交,未敢深究,只將事情報了回來。”趙闊說完,補充道,“鴻臚寺那邊也遞了話,說是越國公主年少驕縱,口無遮攔,讓咱們……儘量息事寧人,莫要傷了和氣。”
“息事寧人?”展欽極輕地重複了一遍,聽不出情緒。
他放下筆,站起身,走到牆邊刀架前。那上面除了他的佩劍,還掛着一柄形制古樸、鞘身暗沉的雁翎刀。他伸手,取下了雁翎刀。
“展兄,您這是……”趙闊有些愕然。
“去城西校場。”展欽將刀佩在腰間,動作不疾不徐,“看看越國駙馬的‘天生神力’,究竟何等模樣。”
“展兄!鴻臚寺那邊……”趙闊急忙勸阻。
“我不過只是去‘看看’。”展欽轉身,看向趙闊,眼神平淡無波,“金吾衛有協防京城治安、震懾不法之責。外邦使臣在京中校場滋事,傷及我朝將士,我前去查看,名正言順。”
他的理由冠冕堂皇,無可指摘。
可趙闊看着他眼底那片深不見底的寒潭,還有他腰間那柄非戰時不出的雁翎刀,心裏明白,這絕不僅僅是“看看”那麼簡單。
“衙署事務,暫由你代管。”展欽不再多言,大步走出值房。
趙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張了張嘴,最終只是搖頭苦笑,低聲自語:“得,這下有熱鬧看了。白麪閻王……怕是要動真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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