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欽神色一凜,按劍掠至院中。
四下無人,只有夜風拂過老樹殘枝的沙沙聲。他目光掃過,落在牆角那團被粗布隨意裹着的對象上。
拾起,入手微沉。
解開布結的瞬間,他的呼吸停滯了一剎。
碎瓷片。
那隻從他指尖掉落的茶蓋。
被水仔細洗淨拭乾了,每一片的邊緣都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微光。它們被妥帖地包在一起,甚至能依稀有蓋碗的形狀。最上面那片,曾沾過他指尖血的痕跡,如今纖塵未染。
沒有字條,沒有口信。
只有這一包沉默的、鋒利的碎片。
展欽看着它們,漫無邊際地想,這是一場無聲的厭棄質問,還是說不出口的挽留。
於是終究還是在寒涼的秋夜裏蹲下身,一片一片,將那些碎瓷重新攏進掌心。冰涼的觸感通過皮膚,直抵心口某個還在汩汩滲血的地方。
她這是甚麼意思?
嫌他走得不夠乾淨,連打碎的茶盞都要追着還回來,徹底兩清?
還是……在告訴他,她看見了,她記得,她都收着了?
他攥緊碎瓷,尖銳的邊緣陷進掌心,疼痛清晰。可比起心頭那片空茫的鈍痛,這點疼反倒成了某種確證——他還活着,還能疼。
也好。
他緩緩站起身,走回屋內,將那包碎瓷輕輕放在案几上,與那個裝着結髮的錦盒並排。
兩樣都是碎片。
不過一樣是瓷的碎片,一樣是心的碎片罷了。
罷了,罷了。
*
日子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推着,踉蹌地回到了“正軌”。
太女殿下的事務日漸繁忙。
靖安侯兼兵部右侍郎展欽亦走馬上任。
兵部衙門裏諸多打量、探究、諂媚或戒備的目光,他皆視而不見,只沉默處理堆積的文書,熟悉中斷數年的軍務脈絡。
直到第三日,一樁案子遞到了他案頭。
“京郊青蘆巷,一戶民宅昨夜走水,火勢撲滅後,發現一具焦屍。”下屬稟報時聲音有些發緊,“經查驗,死者是……前安慶縣主。”
展欽翻閱卷宗的手頓住了。
原本這等案子歸京兆府管轄,偏巧那宅院掛着戶部某位致仕老臣的名頭,而死者懷中尋出的半枚未熔盡的玉佩,經辨認,竟是昔日晉陽長公主伴讀、已伏法的宋庶人的女兒安慶縣主的舊物。
展欽雖對容鯉此前的諸多謀劃並不算清楚,但他認得那位致仕老臣,猜得到那是容鯉麾下之人。
那宅院,想必是原來用來羈留安慶縣主的。
宋星謀反未果,家中九族盡數按律抄家充公,該斬首的斬首,該流放的流放,一個不留,只有安慶縣主一直不見蹤跡,此前都說她是在事變之前便逃走了。
展欽知曉容鯉與安慶舊日情誼,猜測是容鯉於心不忍,曾將她留下,免得受刑而死,不想竟會如此。
牽扯到宮變餘波,事情便複雜起來,案卷最終送到了展欽案頭。
他看到“安慶”二字時,筆尖一頓,墨跡在紙箋上洇開一小團陰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