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親自去了現場勘探。
半日之後,展欽便持着卷宗,以及一應的證物,公事公辦,踏入了長公主府。
通報,等待,引路。
一切禮節周全得挑不出錯處,卻也疏離得像隔着千山萬水。他被引至偏廳,而非從前慣常的書房或暖閣。
往日在此的時候,從未想過日後再來,竟只能是公事公辦。
展欽望着廳中擺着的一盆寶石盆栽,心中暗歎,今日始知何爲“當時只道是尋常”。
容鯉進來時,穿着太女常服,硃紅爲底,金線繡鳳,莊重得近乎凜然。她目不斜視地在主位坐下,接過他雙手奉上的卷宗,展開細看。
廳內靜得只有紙頁翻動的輕響。
展欽垂手立在階下,目光落在她握着卷宗的指尖上。
那手指纖白,指甲修剪得圓潤整齊,和從前一樣,沒有點染蔻丹。
他太久沒見到她了,即便萬分剋制,目光之中還是難免癡迷。
容鯉的指尖在讀到某處時,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又迅速放開。
“知道了。”良久,容鯉合上卷宗,聲音之中有些失落的傷感,“有勞靖安侯。後續若有進展,依章程呈報東宮即可。”
一句“靖安侯”,劃清了所有私誼。
展欽躬身:“臣遵命。”
只是他壓低了些聲音,道:“另有他事,望與殿下單獨磋商。”
容鯉皺眉望他,疑心他是不是要做些甚麼怪事,只是終究抵不過心中好奇,將殿中侍從盡數屏退。
展欽上前一步來。
容鯉有些警覺地縮縮頭,終於叫展欽看出些她這肅穆外表下往日的稚氣。
展欽的眼底不由得柔軟了些,卻不曾做甚麼逾矩之舉,而是將自己帶來的另一包“證物”打開。
簇新的,以防火布包着的,一大堆……話本子。
容鯉以相當疑惑的目光望着他,展欽便低聲回道:“這些……是安慶縣主留下的。那宅院的火勢,是自內而外燒出來的,從裏頭被澆了火油,燒將起來。”
容鯉聽懂了展欽的未盡之語。
自內而外,便不是旁人防火,而是安慶有意自焚。
若是絕望自焚,竟還有這閒情逸致,尋來如此諸多的話本?
容鯉伸手一番,險些被裏頭的字晃花了眼——這些話本,比《絕密寶冊》還要狂放粗野的多。
容鯉大抵明白了,低落的心緒好了不少,把話本子推開,見下頭還放着一截兒紅繩。繩子以利器割斷了,下頭所墜之物不見了。
昔年總角之宴,二人將一塊玉佩一分爲二,說是姐妹情誼之見證,無人知曉。
她將紅繩留下,是在告訴她,那塊玉佩她帶走了。
留下了“安慶”的玉佩,留下這宋星後人的身份在烈火之中燒得一乾二淨,世上再沒有安慶這個人,再沒有宋庶人的後人了。她在離開之前,爲她僅剩的唯一姊妹,永絕後患了。
與展欽預料的差不多,那宅院確實是容鯉曾經羈留安慶之所。
那天雨夜,安慶急奔而至,跳入了容鯉在南風館設好的圈套。
容鯉見她,才意識到背後之人就是宋星,也才意識到,安慶也被她的母親犧牲了,變成了宋星謀權的一環。甚至很有可憐,連她當年遠嫁滄州給莫懷山那般廢物,也很有可能是宋星安排的。
她自己亦是這場局中被壓迫、被捨棄的一環,容鯉爲她不公。
安慶急匆匆而來,雖被宋星利用,卻是真心爲己的。容鯉感念世間對自己的一切情誼,並從未想過要害她,在她告訴完自己消息,便從窗口一躍而下的時候,便暗中聯繫人,將她保護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