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姑,你還記得,我當初究竟是因何厭棄……展欽的嗎?”半晌,容鯉才悶悶地問。
攜月一直陪伴她,對她所有的情緒如數家珍,略作思索之後才道:“殿下自小驕傲,不愛束縛愛自由,又喜看話本子,是以喜歡話本之中你儂我儂的情愫暗生,不喜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當年展大人武舉被欽點爲狀元,殿下曾見過展大人一面,那時候只是說,展大人身形有些魁梧,不似話本之中所寫的君子良人那般翩翩風流,有些害怕,卻並無嫌惡之語。”
“可陛下匆匆忙忙爲殿下議定了婚事,彼時殿下年紀甚小,還要因婚事將殿下遷出宮去,殿下因此心生怨懟,只覺是陛下強扭的瓜,心中抗拒非常。”
“大抵是因此,殿下才嫌惡展大人。”
攜月性直,不會曲意逢迎,所言所語,皆無錯處。
其實容鯉心中何嘗不知呢?
與其說她厭棄展欽,不如說是生來驕傲的她厭棄這樁她無能爲力的婚事,厭棄自己不能擇選一個她真心喜歡的人,因此恨屋及烏,無論那時候她的駙馬是誰,她都恨之入骨。
她對展欽,究竟有多少厭惡,是當真來自他這個人呢?
她記得,自己昔年與安慶通信,曾在信中說,展欽出身微賤,她很是不喜。
實則她的身份使然,哪敢言說心中真正怨懟?而那時候她才十二三歲,是含着金湯匙過了這十二三年的長公主殿下,童言無忌地有些目光短淺的自傲,因此胡亂尋些藉口,以發泄心中不滿。
如今經年歲月輪轉,她不再是從前那個懵懂無知的孩子了。
更何況,她已然知道了,母皇將她遷出宮去成婚,一是爲她日後受封太女造勢,二是因她體內遺毒發作,需尋一個身份地位勉強相配,又易於拿捏之人爲她紓解毒性。
她少時粗淺說的那些喜歡,出身清貴的世家公子,哪個會心甘情願而真心地爲她容鯉使用,而非是爲這昔日的長公主殿下,來日的太女殿下而用呢?
權勢,地位,珍寶,於容鯉而言,皆是唾手可得之物。
世間最不易得的是甚麼,容鯉已經漸漸明白了。
可經年累月的怨懟,又何嘗是那樣好解開的呢?
攜月有些愛憐地撫摸着她的發頂,輕聲地勸慰她:“殿下想要甚麼,想做甚麼,便去做就是了。”
容鯉嘟囔了一聲,也不知究竟是應還是沒應,半晌只變成了一句抱怨:“……他的東西不帶走,又留在我這裏,佔我的位置。”
*
展欽回到那座空置已久的展指揮使府時,秋露已經凝上了階前的石磚。
府邸久無人居,雜草叢生。府門上的封條被他方纔揭去,卻仍留着風霜侵蝕的殘痕,彷彿一道褪色的舊傷。
推門進去,院落裏罩着一層塵埃,在月色下泛着灰白的光。沒有僕人點燈,沒有值守的親兵,只有他一個人的腳步聲,敲在積了薄塵的石板上,發出空洞的迴響。
形單影隻。
展欽站在庭院中央,仰頭望了望天邊那彎冷月。
在昔年跟隨容鯉的車馬從這裏搬走時,他也曾僥倖想過,自己是不是不會再回到此處。而今兜兜轉轉,爵位更高,府邸更大,賞賜更厚,心卻像是被掏空了,只剩下一副按着旨意行事的軀殼。
那些聽聞了通宵四海的旨意,着急忙慌上趕着拉攏他的人,恐怕都在新賞賜的府邸等着他。
他無意領那樣如同補償的賞賜,也不想與這些人聯繫本就沒有的同僚情誼。
如今一切,做官彷彿也沒有意義了。
展欽在院子中走過,穿過那些清冷的蕭瑟氣。
他將那個小得可憐的包袱放在積了層薄灰的案几上,裏面不過是幾件舊衣,一把劍,一隻孤零零的劍鞘,一個錦盒,還有那枚始終沒能送出去的袖箭。
他在空蕩蕩的正廳裏站了許久,也不知想了些甚麼,纔想起該點燈。
火摺子擦亮的那一瞬,微弱的光映着展欽沒甚麼表情的臉,也映出這府邸與他一般形單影隻的影子。
不想,火光纔剛剛亮起,牆外便傳來一聲輕響。
像是甚麼東西被拋了進來,落在庭院枯草上,悶悶的“咚”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