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容顏,看着她眼中毫無雜質的疼惜,那顆早已鮮血淋漓的心,在這一刻,徹底碎裂成齏粉。
原來她都知道。
她甚麼都知道,卻還在笨拙地安慰他。
容鯉擦乾他的淚,沒有再說甚麼,只是拉着他的手,走向浴房。她像往常一樣,吩咐人備水,然後屏退左右。
氤氳的熱氣裏,她替他解開發冠,長髮披散下來,柔和了他過於凌厲的輪廓。
她依偎在他懷中,不索求任何,只將自己的溫度渡過去給他。
這一夜,她緊緊依偎在他懷裏,像只缺乏安全感的小獸。她的掌心貼着他的心口,感受着那裏沉穩有力的跳動,一遍又一遍,在他耳邊輕聲呢喃:
“我會一直喜歡你的。”
“真的。”
“絕不騙你。”
展欽沒有回答,只是將她摟得更緊,用沉默的懷抱回應着她的誓言。
直到天色將明未明,她才終於抵不住睏意,沉沉睡去。展欽卻一夜未眠,就着窗外透進的熹微晨光,久久凝視着她的睡顏,彷彿要將她的模樣,刻進靈魂深處。
*
晨光徹底照亮窗欞時,談女醫來了。
奉皇帝陛下的命令,爲太女殿下診治。
銀針細長,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澤。談女醫手法嫺熟,下針又快又穩。容鯉趴在枕上,感受着細微的刺痛感從xue位傳來。
“談大人,”她忽然開口,聲音有些悶,“我這症候,這麼久都治不好,怎麼突然就有了法子?”
談女醫手下不停:“殿下洪福齊天,機緣巧合罷了。”
“其實……”容鯉頓了頓,“我覺得現在這樣也不壞。以前的事,記不清便記不清了,也沒甚麼要緊。”
談女醫聽出了她話裏的不情願,心中暗歎,手上卻未停:“殿下,此症關乎根本,非治不可。陛下有旨,臣不敢不從。”
容鯉不再說話,只將臉埋進軟枕裏。
她知道的,母皇對她已經是一讓再讓,不能讓更多了。
過了片刻,容鯉終究還是忍不住,又問:“到底是甚麼機緣?那法子……穩妥嗎?”
談女醫撚動銀針,緩聲道:“說來,還是多虧了殿下當初交給臣的那塊玉佩。那玉佩上的紋樣,除了圖騰,還暗藏了些古烏語。臣順着那線索查訪,竟尋到了烏桑少主多年前留下的一段記述。”
她聲音平穩,像在講述醫案,卻也有些顫抖:“記述中說,烏桑少主當年爲陛下解去情蠱的蠱毒,其性甚烈,若陛下日後再有孩兒,恐怕會遺患於孩兒身上。又記述那蠱毒可能導致諸多後症,記憶混亂便是其中之一。
烏桑少主言,若有朝一日能循此線索尋至此處,便是天意指引,他也已不再痛恨了。記述之中提及,殿下所予的那塊玉佩乃白烏族至寶藥玉,可解開白烏族所有蠱毒,只要取出藥玉內芯,配合古法鍼灸,月餘時間,便可拔除病根,令記憶復歸清明。”
容鯉長長的眼睫顫了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我覺得……”她聲音很輕,面對太過複雜的情緒,她下意識有些想胡攪蠻纏,“其實不治也無妨,你與母皇說治好了便是。”
“阿鯉。”一直沉默守在一旁的展欽忽然開口。
他近日裏十分沉默,即便容鯉一次又一次地同他說出自己心中的許諾,他亦還是一日日沉寂下去,如同窗外漸漸蜷縮的秋葉。
今日他難得開口,還喚她的小名。
容鯉立即揚起笑來,笑眯眯地望着他。
展欽走到榻邊,蹲下身,與她視線平齊。他握住她露在錦被外的手,拇指輕輕摩挲着她的指節,聲音低沉而溫柔:“此症於性命有礙,那毒留在體內,越長久便越是危險,必須根治。聽話些,可好?”
他的眼底關切懇求,還有一絲容鯉看不懂的深重痛楚。
容鯉知道他在憂心甚麼,可她眼下只覺得,就算恢復記憶,也不會那樣悲觀的——她會很喜歡的他的,爲何不喜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