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她望着展欽,心裏那點抗拒忽然就散了。她反握住他的手,輕輕點了點頭:“嗯。”
*
治療的日子,平靜而規律。
展欽推掉了所有事務,日夜守在她身邊。他喂她喝藥,陪她說話,在她施針後渾身乏力時,將她抱在懷裏,一下下輕拍她的背,像哄孩子般同她說些話。
容鯉很乖,再苦的藥也仰頭喝盡,再長的鍼灸時辰也咬牙忍着。只是她越來越喜歡牽着他的手,睡覺時要牽着,醒來第一眼也要看到他。
展欽對她有求必應,只是話越來越少。有時容鯉半夜醒來,會發現他靜靜坐在牀邊,望着窗外的月光,眼神空茫,不知在想些甚麼。
一個月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白駒過隙,忽然而已。
窗外的葉已經落了滿地的金黃,今日已是最後一次施針日了。
談女醫仔細起針,又號了脈,終於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殿下,成了。餘毒已清,經脈已通。您好好睡一覺,醒來便大好了。”
容鯉覺得頭腦有些昏沉,四肢百骸卻湧起一股奇異的輕鬆感,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她看向展欽,想對他笑笑,卻抵不住洶湧襲來的倦意,眼皮沉沉合上。
她的手一直牽着展欽的指頭,只是睡去了,那緊緊握着的手也不由得鬆開了。
展欽爲她掖好被角,靜靜看了她許久,從白日到天黑。
然後他才起身,對侍立的扶雲攜月低聲道:“我去給殿下倒杯茶。”
他轉身,走向外間。
腳步很穩,背影挺直,只是那垂在身側的手,指尖微微蜷着,用力到骨節泛白。
內殿裏,燭火安靜地燃燒。
不知過了多久,容鯉的睫毛動了動,緩緩睜開了眼睛。
起初眼神有些渙散,帶着初醒的迷濛。她看着頭頂熟悉的帳幔花紋,怔了片刻,然後目光緩緩移動,掃過殿內的陳設。
一種奇異的感覺湧上心頭。
彷彿有些畫面在腦海中飛快掠過,又抓不真切。記憶彷彿一盞碎裂的琉璃,如今正在自動歸位,發出細微的“咔嗒”聲。
她皺起眉,下意識地輕喚:“扶雲?攜月?”
聲音出口,帶着久睡後的微啞,卻有種她自己未曾察覺的、與以往稍異的語調。
扶雲和攜月一直守在不遠處,聞聲連忙上前:“殿下醒了?可覺得哪裏不適?”
容鯉撐着坐起身,揉了揉額角。頭腦異常清明,許多原本模糊的片段變得清晰,而一些原本清晰的記憶,卻蒙上了塵埃。
她心緒有些煩亂,只覺得整個腦海之中翻江倒海的光怪陸離,錯的對的混在一起,叫她心胡亂地跳着,捲起一陣倉皇。
“我……”她張了張口,不知該問甚麼。
攜月最是體貼,見她神色不定,以爲她是剛醒來不安,忙溫聲道:“殿下莫慌,奴婢這就去請駙馬來陪您。”
“駙馬”二字入耳,容鯉渾身一僵。
彷彿有一根冰冷的針,猝不及防刺入腦海深處某個塵封的角落。一些不甚愉快的畫面、一些壓抑的情緒、一個模糊卻令人極度不悅的身影……翻湧而上。
她眉頭倏地緊緊蹙起,記憶予她的第一反應便是不耐與厭惡,她臉上浮起一層顯而易見的不悅,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冷冽:“不許叫他來!我不想見他。”
話音落下的瞬間,內殿一片死寂。
扶雲和攜月驚愕地瞪大眼睛,呆立當場,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而外間,那道剛剛端起茶盞、正準備轉身進來的挺拔身影,驟然僵在原地。
指尖一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