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皇總不會派人來盯着我罷?我與母皇多年母女情誼,難不成不過幾句流言蜚語就能叫母皇對我生疑?我想,多半是安慶身上有甚麼緣故。那時候我就覺得有些不對了。
後來你與送元帥出征,安慶和我一同回京,回京後安慶也立刻被看管起來,我便幾乎能夠斷定安慶身上必然有些問題。
至於後來的事,你也曉得了。
送上門來的死士,極樂花紋樣,被滄州亂竄水匪所殺的蘇神醫,所有事情都一件接着一件,全被我查了出來。
樁樁件件都在告訴我,說母皇對我失望,欲要立琰弟爲儲君,琰弟養着暗衛私兵,就是爲了與我一決高下,免得我失了儲君之位後與他翻臉。
所有能夠查出來的事情聽上去如此的順理成章,一切都擺在我面前,你覺得應當嗎?”
容鯉一口氣說了許多,就覺得有些口乾了,便又喫起了瓜,叫展欽答。
展欽略作思索,便明白了過來:“不應當的,是有人在背後故意引導殿下,想叫殿下與陛下反目。”
容鯉點頭:“他們將奪位說成這樣簡單的把戲,我卻不相信這世間有這樣簡單的東西、是以我就乾脆將計就計,我倒要看看能怎樣?”
“原本我尚在猜測,究竟是誰在背後做推手,於是和母皇說,我要孤注一擲,釣人上鉤。母皇本是不同意的,可是誰能攔得住我?我將母皇最喜愛的茶盞砸了,自己將額頭割出一道血痕來,就是要釣那背後之人,讓他相信我已經爲母皇厭棄,叫他得意忘形地準備跳到我面前來。”
“其實他們並未發現,他們推給我衆多線索,我卻並不是只能知道他們想要我知道的。譬如就有一條線,是他們並不曾想到的,就是那些滄州水匪。滄州水匪與誰有關?與被刺死的莫懷山有關。莫懷山卻又與安慶有關,我當時就賭這一條線,賭的就是宋家。”
“我已衆叛親離了,自然越慘越好。我越是失寵,宋家的人便越會跳出來以我爲筏子攻訐母皇,只是沒想到那一夜宋星都敢親自前來,可見實在是得志意滿,輕敵於我了。”
容鯉不曾說的太詳盡,但以展欽資質,自然能夠聽明白。
所以所謂的“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真正的黃雀,是容鯉。
宋星,不過是被她釣出來的大魚,還自以爲自己已經穩坐釣魚臺。
容鯉說着,有些揮斥方遒的鋒芒模樣。
說罷,又開開心心去喫她的瓜了,依舊如同孩童一般純然可愛。
展欽心中尚且震驚,卻又因她而柔軟下來。
這樣的計謀實在劍走偏鋒。
順天帝因擔憂她天真年少,纔想事先剪除宋星,卻不想她已有她的打算。
這一招釜底抽薪,着實有些少年老成。
展欽望着這樣的她,欣喜又安然。
沒有自己,她也能夠獨當一面。
輕視她的,其實又何止宋星一人?他與陛下,也實在將她看得太輕。
“殿下辛苦。”千言萬語,化作展欽的一句感喟。
長公主殿下自然毫不客氣地應承下來:“自然!”
她喫過了瓜,見展欽眉目之中還有憂色,知道他定是又在思前想後那些權謀之事。
容鯉不想兩人一重逢,就碰着頭在這兒說這些,日後還有的是時間與他細細說,更何況,再說下去,又要提及一些他不想聽的人,容鯉可不想叫她這醋性相當大的前任駙馬喫飛醋,便拉着他,說要去外頭看看這沙漠邊陲的風土人情。
她雖自己在這裏置辦了安置展欽的地方,自己卻不曾來過呢,當然要好好看一看。
恰好天公作美,雨已停了。
展欽哪時候拗得過容鯉?
於是二人各自換了衣裳,陪着興致勃勃的長公主殿下出門一遊了。
容鯉要入鄉隨俗,所以沒穿那些醒目的漢家衣裳,換了一套胡服。窄袖束腰加長褲,外罩一件輕薄披風,頭髮也編成簡單的辮子盤在腦後,將鮮豔的花兒盤在頭上,混入人羣之中,儼然是個漂亮的本地小姑娘。
這沙洲小鎮不大,一條主街貫穿東西,兩側是高低錯落的土房和商鋪。雨後初晴,街上格外熱鬧。駝隊卸了貨,駱駝拴在路邊,悠閒地反芻着草料。穿着各色服飾的行人來來往往,語言混雜,卻都帶着一種邊陲之地特有的,混不吝的生機。
容鯉起初只是好奇地打量着兩旁的攤販。賣乾果的、賣地毯的、賣銀飾的、賣藥材的……琳琅滿目,多是中原不常見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