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音低沉,溫和,甚至帶着幾分儒雅,像是書院裏講經的先生,又像是茶樓上說書的文人,歷經千帆似的沉靜。可在這荒廢的窯洞、在這謀逆的深夜,如此溫和反而顯得格外詭異。
除了容鯉自己,還有哪有一個反賊能如此平靜?
腳步聲從黑暗深處傳來。
不疾不徐,一步一步,踏在碎瓦和塵土上,發出沙沙的輕響。那腳步聲很穩,穩得像是走在自家後院,而不是在這鬼氣森森的廢棄窯洞。
一個身影漸漸從陰影中浮現。
同樣是一身黑袍,寬大的兜帽遮住了整張臉,只露出下半張被面具所覆的下頜。身形比烏曲略小而瘦,然而走路時背脊挺直,有一種久居上位的從容。
他走到烏曲身邊站定,烏曲立刻躬身退後半步,姿態恭敬。
“主子。”烏曲低聲道。
黑袍人擺了擺手,示意他不必多言。
他轉向容鯉,儘管臉被兜帽遮住,容鯉卻能感覺到一道視線正落在自己身上——那視線很沉,很重,像是能穿透皮肉,直直看到骨子裏去。
“長公主殿下。”黑袍人開口,依舊是那溫和儒雅的聲音,“真是久仰。”
容鯉等他太久了。
她強迫自己穩住呼吸,強迫自己擡起眼,直視那道看不見的視線。
“既然要合作,總該坦誠相見。”她的聲音出乎意料的平穩,“我的身份就擺在這裏,無處可藏。可你們一個個黑袍遮面,連真容都不敢露。若我今日答應了卻來日事敗,我死在午門刀下,連到底是被誰所賣都不知道,豈不可笑?”
黑袍人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又笑了,這次笑聲裏多了幾分真切的愉悅:“殿下說得有理。只是……”
“沒有隻是。”容鯉打斷他,語氣強硬,“我要開誠佈公的合作,要知道盟友是誰,要知道事成之後我該如何,事敗之後我又會如何。若這些都不能談,不如你們去尋琰弟,看看他登基之後,是否能給你們想要的。”
她說着,立即作勢轉身要走。
“殿下留步。”黑袍人終於開口,“殿下想看看我是誰,無妨。”
烏曲下意識想勸,卻被他擡手製止,只能驚疑不定地按照他的指令退到外邊去。
容鯉凝視着黑袍人的動作,而他也緩緩摘下了兜帽。
火光在那一剎那跳動了一下。
容鯉看清了那張臉。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靜止了。窯洞裏的風聲,火把燃燒的噼啪聲,甚至自己的呼吸聲,全都消失了。
然後心臟纔開始跳動起來。
咚,咚咚,咚咚咚……
一下比一下急促。
“殿下彷彿很意外。”對方勾着脣笑,似是被容鯉面上少有露出的驚愕所震。
黑袍人極有耐心地等着容鯉回神,然後才慢吞吞地說道:“殿下如今,可有信心了?”
容鯉眸中猶有不可置信,卻點了點頭。
她回過神來,不問爲甚麼是這張臉,也不問對方究竟從哪一年開始籌謀,只問道:“你想要甚麼?我登基爲帝,你呢?你要甚麼?攝政王?還是……”
黑袍人看着這張與順天帝有幾分相似的、尚且帶着少女的稚嫩的眉眼,伸手撫了上去,感慨萬千地說道:“殿下如此聰慧,猜不到嗎?”
不與容鯉多言這些,黑袍人似是篤定了容鯉只要看到自己這張臉,便會知道自己心願,只是將目光拋向外頭正頻頻看入內的烏曲。
“屆時殿下,想要臣如何處理烏曲等雲滇餘孽呢?”黑袍人說的太輕柔了,這玩弄權術的老手,甚至將自己的手下也拿來當做引誘容鯉的一部分,將所有人的心念與慾望都把握其中,“甚麼欺騙弒夫、異族血統,只要殿下登基爲帝,殿下所說便是正統,殿下明白臣的意思嗎?”
真是一顆香甜唯美的果子啊。